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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秦渡來接我回宋家。
他仍帶了我喜歡的桂花糕。
“城南陳記的,剛出爐。”
三年前出征那日,他也買過一包。
那日風很大,我追着他的馬走出城門,怎麼都不肯鬆手。
秦渡無奈,只能下馬哄我。
他將最後一塊桂花糕掰成兩半,一半塞進我嘴裏,一半自己吃了。
“這樣便算我陪你喫過了。”
我紅着眼問:
“那下次呢?”
他替我係緊披風,笑着颳了一下我的鼻尖。
“等我回來,買一整匣賠你。”
我等了大半年。
下一次送進宋家的,卻不是桂花糕。
是他被血浸透的戰甲。
我抱着那件戰甲坐到天明,手指一遍遍撫過上面的刀痕。
父親說他屍骨無存。
母親說邊關苦寒,他大約連全屍都沒能留下。
從那以後,我再沒喫過桂花糕。
如今秦渡就坐在我對面。
眉骨多了一道傷,手掌也比從前粗糙許多。
那個我以爲此生再也見不到的人,仍記得陳記的糕要趁熱喫。
他將紙包推近。
“知鳶,這三年,委屈你了。”
我垂下眼,沒有說話。
他便又道:
“等明日過後,一切都會回到原來的位置。”
原來的位置。
他仍是戰功赫赫的秦將軍。
容璟不再是強奪臣妻的惡人。
父母也能洗清縱女失節的污名。
他們都能回到三年前,像這場荒唐從未發生過。
只有我,已經回不去了。
馬車停在宋府後門。
母親紅着眼迎出來,一把將我抱住。
“怎麼瘦了這麼多?”
“王府的人沒有好好照顧你嗎?”
她摸着我的臉,又連忙替我壓低兜帽。
“快進去,別叫人瞧見。”
我的院子還保持着出嫁前的模樣。
窗邊擺着我讀過的書,妝臺上還放着幼時用過的梳子。
母親親手替我梳髮,又吩咐廚房送來我最愛喝的蓮子羹。
“你小時候最愛賴牀。”
“每回都是娘抱到妝臺前,才能把頭髮梳好。”
她說着說着便紅了眼。
我看着鏡中熟悉的一切,眼眶也忍不住發熱。
有那麼一瞬,我恍惚覺得這三年從未發生過。
秦渡沒有戰死,我也沒有被容璟帶走。
我只是出嫁後受了委屈,又回到母親身邊。
可晚膳剛擺好,父親便讓人抬進一口棺木。
棺木放在一桌熱菜旁,漆味壓過了蓮子羹的甜香。
父親解釋道:
“時間倉促,先試試尺寸。”
“若有不合適的地方,今夜還能改。”
母親剛剛還在問我羹甜不甜,此刻已拿起壽衣往我身上比量。
“袖口似乎寬了些。”
父親看了一眼。
“躺進去看不出來。”
秦渡扶我進棺,爲我墊好軟枕。
“別怕,只是三個時辰。”
“出了城,我親自接你出來。”
棺中鋪了軟褥,四周也留好了氣孔。
他們安排得這樣周全,顯然早已商議過無數遍。
我坐起來時,不慎碰落了桌邊的木匣。
匣蓋摔開,幾十封書信散了一地。
母親臉色驟變。
“知鳶,別看。”
我卻已經認出上面的字跡。
是秦渡的。
最早的一封,寫在他“戰死”後的第六日。
他說自己已順利潛入北狄,請父母放心。
之後每一封,他都問過我。
父親告訴他,我在靈堂哭暈過三次。
母親告訴他,我被容璟帶走後,起初日日尋死,後來已經漸漸安分。
我攥着信紙,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你們一直知道他活着?”
母親落下淚來。
“知鳶,娘不能告訴你。”
“爲何?”
父親沉聲道:
“事關軍機。你若知道,難免露出破綻。”
我看着滿屋的人。
父親、母親、秦渡、管家,還有經手過這些書信的家僕。
原來所謂軍機,是這麼多人都能知道。
只是不能告訴我。
因爲我必須哭得真,恨得真,再當着敵軍暗探的面,一點點愛上容璟。
秦渡將那包桂花糕放到我面前。
“別怨他們。”
“十二座城池因此收復,數萬百姓得以活命。”
“你受的委屈,並沒有白費。”
“何況攝政王肯留你一命,已經替你想得很周全。”
他說得這樣冠冕堂皇。
彷彿我若心有不甘,便是不顧天下。
我低頭看着那包桂花糕。
三年前,他分我一半,許諾回來以後再買。
我等到戰甲染血,等到靈堂白幡落盡,也等到自己終於對另一個人動心。
如今他帶着欠我的那一整匣桂花糕回來了。
卻不是來接我。
是來送我進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