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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芽那句“靠謝大掌櫃養着”落下來,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我看着她,憋了半晌,只說:“可鋪子本來就在進銀子啊。”
她冷笑一聲:“進銀子是你賺的嗎?蘇姑娘每日喝茶聽戲,躺着收錢,憑甚麼坐東家的位子?”
我想了想,認真答她:“東家本來就該有銀錢,也本來就該坐議事房。”
柳芽像是聽見甚麼笑話,氣笑了:“憑甚麼?就憑你生下來姓蘇?”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她忽然攥住我的手腕,拽着我就往外走。
“那我倒要讓大家看看,自己辛苦做事,究竟是在給甚麼樣的人賺錢。”
她力氣不小,我被她一路拉過迴廊,踉蹌着到了前院賬房大堂。裏面擠着幾位掌櫃和夥計,見我們進來,紛紛停了手裏的事。
柳芽這才鬆開我,揚聲道:“諸位,這位就是蘇家東家蘇姑娘。大家日日忙碌,她卻坐在議事房裏聽報賬。
你們說,公中的銀子該不該給她拿?”
堂裏靜了一瞬。
我揉着發紅的手腕,忍不住道:“柳芽,你先放開我再說話不行嗎?”
沒人應聲。
柳芽已經從桌上抽起一張貨單,展開來指給我看。
“那你說說,今年蜀錦爲甚麼棄了舊織法,改用新法?”
我盯着紙上的字,腦子裏亂成一團。
貨單上密密麻麻的數字擠在一起,我看了半天,硬着頭皮道:“因爲......新法比較好。”
她翻了個白眼。
“好在哪兒?蠢貨,連自己家的生意都不知道。”
我臉上一熱,憋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因爲謝硯辭說好。”
話音剛落,堂裏就有人沒忍住笑出聲,接着笑聲四起。
柳芽把貨單往我臉上一摔。
紙角擦過臉頰,飄落到地上。
“織坊花了半年論證,投了幾千兩銀子,才改的織法。”
“你喝茶聽戲,不看文書,竟連爲甚麼改都不知道!這樣的東家,拿甚麼坐在這裏?”
我彎腰撿起貨單,聽見旁邊有人低聲說。
“命好,生下來姓蘇就行了。”
“咱們忙一天,她甚麼也不幹,歲銀還比咱們高几十倍呢。”
又有人啐了一聲。
“這種人怎麼不去死?”
我捏着那張紙,指尖發涼。
可我是東家啊。
鋪子有掌櫃,夥計每月領工錢,我拿錢,他們辦事,不是應當的嗎?
我躺平,礙着他們甚麼了?
我抬起頭,下意識去找謝硯辭。
他站在院門口的廊下,始終沒說話。
我以爲他至少會攔一攔,或者像從前那樣替我解圍。
可他走過來,先把柳芽護到了身後。
“阿蘅,她剛入府,年紀小,口無遮攔。”
他看着我,語氣裏滿是疲憊。
“可她說的也是實話。我還以爲你是個有自知之明的人,別鬧了。”
我怔住。
“她這樣說我,你也覺得是我在鬧?”
謝硯辭眉頭一皺。
“我一天到晚替蘇家操持,已經夠累了。你要麼回後院,要麼回府去,別在這兒惹事。”
柳芽從他肩後探出半張臉,朝我露出得意的笑。
那點笑意像根細刺,扎得我胸口發悶。
謝硯辭掃了眼旁邊的管事。
“送姑娘回去。”
我站在原地沒動,眼眶卻慢慢熱了起來。
爹孃教過我兩句話:
【有本事替蘇家賺錢的人多得是;看誰不順眼,就開了誰。】
我也確實可以開了謝硯辭,開了柳芽。
可謝硯辭的娘還在府裏浣衣院漿洗,他當年拼命讀書,就是想撐起門楣。
柳芽則是江南遭災逃出來的,好不容易纔進了蘇家。
要是我真把他們趕走,他們怎麼辦?
管事已經走到我身邊,低聲喚我。
我攥緊貨單,又一點點鬆開。
算了。
我懶得和他們爭辯,轉身往外走。
身後議事聲漸漸響起,彷彿剛纔那場羞辱,不過是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可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