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北狄破關的消息傳來時,我們正在雪嶺溫泉莊替祖母慶壽。

莊裏住的全是裴家女眷。

父兄遠赴邊關,夫君留守京城,往日有百餘護衛隨行。

可那晚,護衛全不見了。

一個滿身霜雪的斥候撞開門,說裴家軍已經覆滅.

敵騎正搜山,要活捉我們,逼朝廷割地。

隨後,山道上亮起了北狄的狼旗。

有人隔着莊門喊話,要祖母親自下山受降。

祖母年輕時隨祖父守過邊關。

她知道,裴家女眷若落入敵手,便會成爲逼迫朝廷退讓的籌碼。

她讓我們換上赴壽宴的衣裳,在廳裏坐齊。

“今夜過後,不能讓他們拿裴家人做文章。”

母親和嬸孃先走,幾個姐姐也沒有遲疑。

我撐着最後一口氣,看見莊外兩名“敵兵”摘下皮帽。

竟是夫君的貼身侍衛。

“郡主想過一回破城擒美的戲癮,侯爺真肯縱着。”

“裴家幾位將軍也答應了。明早一起衝進來救人,多威風。”

我望着廳上尚未撤下的壽字。

沒有敗軍,沒有敵騎。

他們拿祖母一生守護的邊關,演了一場討人歡心的戲。

我閉上眼,忽然覺得可笑。

裴家女眷守住了關,卻沒能防住自家人的刀。

......

“侯爺,您說這會兒山上,嫂嫂們是不是已經嚇得哭作一團了?”

清脆嬌柔的笑聲穿透營帳的氈布,落進我的耳中。

我飄在半空。

低頭看着自己幾近透明的雙手,又回頭望向山巔那座被大雪覆蓋的溫泉莊。

就在半個時辰前。

祖母端坐在壽堂太師椅上,將那杯摻了鶴頂紅的毒酒一飲而盡。

二嫂死死捂着懷裏三歲幼子的嘴,連同自己那份,將毒藥灌了下去。

三弟妹秦晚意,那個素來膽小怕事的商戶女,爲了不拖累裴家名聲,一頭撞死在蟠龍柱上。

一百零三口女眷,無一苟活。

毒酒穿腸的劇痛似乎還殘留在我的魂魄裏,可我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身不由己地飄下了山。

飄進了這座燈火通明、溫暖如春的帥帳。

我的夫君,定遠侯裴雲霽。

此刻正斜倚在鋪着白虎皮的大椅上,手裏漫不經心地把玩着一隻琉璃酒盞。

平陽郡主楚玉漓坐在他身側,披着一件火狐大氅,手裏捧着暖爐。

她眉眼彎彎,眼裏滿是孩童般惡作劇得逞的狡黠。

裴雲霽聽到她的問話,脣角勾起一抹縱容的笑意。

“鶴微倒是不至於哭。”

“但以她的性子,這會兒多半正在帶着女眷們佈置防線,搬桌子堵門呢。”

坐在下首的二哥裴雲霆冷嗤了一聲。

“堵門有甚麼用?北狄的狼旗一立,莊子裏那幾個老弱病殘,只怕早就腿軟了。”

“我那屋裏的宋聽書,平日裏最愛端着世家貴女的架子,遇到這種事,估摸着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三弟裴雲驍也跟着大笑。

“我那媳婦更別提了,商戶出身,眼皮子淺。沒準這會兒正抱着她的首飾匣子,想着怎麼賄賂北狄人保命呢。”

帳內鬨堂大笑。

幾位裴家將領推杯換盞,笑得前仰後合。

我懸在營帳頂端,看着這些我曾喚作夫君、兄長、小叔的男人們。

看着他們用最輕佻的語氣,編排着正在山上爲他們守節赴死的妻子。

“不過郡主這主意確實絕妙。”

裴雲霽微微傾身,親自替楚玉漓斟了一杯熱酒。

“她們平日裏久居深宅,總覺得我們戍邊不過是走走過場,體會不到戰陣兇險。”

“藉着郡主想看戲的興致,讓她們也嚐嚐兵臨城下的滋味。”

“往後也好知道安分守己,少在後宅生事。”

楚玉漓接過酒盞,嬌嗔地白了他一眼。

“雲霽哥哥就知道拿我當擋箭牌。”

“明明是你們自己嫌嫂嫂們管得寬,嫌她們無趣。”

“我不過是提了一嘴,說古有烽火戲諸侯,不知今朝能不能來個狼旗戲內宅。”

“誰知道你們還真把山封了,連老太君都給算計進去了。”

她嘴上說着埋怨,眼底的得意卻怎麼也掩不住。

裴雲驍連連擺手,語氣裏滿是討好。

“郡主此言差矣。若不是爲了博郡主一笑,我們兄弟幾個哪有這閒工夫陪她們折騰?”

“再說了,老太君年輕時上過戰場,這種小場面,嚇不到她的。”

我通體冰涼。

連老太君都算計進去了。

他們知不知道,那個被他們稱作“嚇不到”的老人。

爲了保全他們裴家滿門的清譽,爲了不讓北狄人拿女眷做籌碼。

親手端起了毒酒,送走了一個個正值盛年的兒媳和孫女。

“那咱們甚麼時候衝上去救人?”

楚玉漓雙手托腮,滿臉期待。

“我都等不及想看鶴微姐姐平時那副清高孤傲的臉,被嚇得花容失色的樣子了。”

裴雲霽仰頭飲盡杯中酒,眼底閃過一絲狂妄的笑意。

“只等一個時辰後,我們如神兵天降,破門而入。”

“到那時,她沈鶴微定會對我感恩戴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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