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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瀛使團進京那日,我天還沒亮便等在城門外。
不是我勤快。
而是鴻臚寺卿派了兩名差役守着我,生怕我半路染上風寒。
辰時三刻,東瀛使團的車駕終於出現。
爲首之人身穿金紋黑袍,腰懸長刀,正是東瀛太子源秀明。
他的車駕經過城門時沒有減速。
馬蹄捲起泥水,濺了我一身。
我抹了把臉,還是帶着笑迎上去。
“鴻臚寺主簿鬱聞崢,奉旨恭迎太子殿下。”
源秀明靠在車內,連眼睛都沒睜。
“本宮住不慣你們安排的驛館。”
我遞上準備好的名冊。
“朝廷已經修繕四方館,並配備了二十名侍從。”
“太舊。”
“城西另有皇家別院。”
“太遠。”
“那殿下想住在何處?”
源秀明終於掀開眼皮。
“寧國公府。”
我臉上的笑險些掛不住。
寧國公是大雍水師主帥,如今兵敗被押,府邸卻還住着他的老母與幼子。
東瀛人點名住進寧國公府,分明是要將大雍戰將最後的臉面踩進泥裏。
“寧國公府並非驛館。”
“怎麼,大雍是戰敗了,連一座宅院都捨不得?”
東瀛副使渡邊弘坐在馬上,故意踢翻鴻臚寺準備的接風酒。
酒罈落地碎裂,酒水淌了滿地。
“這樣的劣酒,也配拿來招待我東瀛貴客?”
“鬱大人,不如你跪下來,將車輪擦乾淨。”
“太子殿下或許還能消消氣。”
周圍的百姓攥緊拳頭,卻被守城禁軍攔住。
兩名鴻臚寺同僚站在我身後,誰也不敢開口。
我看了看沾着泥水的車輪,抽出袖中的帕子,彎下腰慢慢擦拭。
渡邊弘放聲大笑。
“中原官員,果然最懂得如何做奴才!”
我沒有回答。
打掃車駕不算甚麼。
忍一時能保住腦袋,我甚至可以再擦一輛。
可就在我低頭時,忽然看見車廂下壓着一隻木箱。
箱蓋沒有扣緊,露出厚厚一摞宣紙。
紙張邊緣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
使團千里迢迢前來議和,爲何要帶這麼多詩稿?
我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
最終,源秀明沒有住進寧國公府。
朝廷擔心激起民憤,將城東剛剛修好的行宮讓給了他。
我忙到入夜纔回到鴻臚寺。
替我關照過不少差事的老主事梁敬之正在門外等我。
他將一張路引塞進我手裏。
“明日一早便走。”
我摸了摸上面的官印。
“這是去哪裏的?”
“江南。”
梁敬之壓低聲音。
“東瀛來者不善,議和一旦出了差錯,禮部必定要找人頂罪。”
“你是接待主簿,又沒有靠山,不拿你開刀拿誰開刀?”
我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
反正我只是個八品小官。
國家大事自有宰相尚書操心,少我一個也不會亡國。
我把路引收進袖子,決定回去便收拾行李。
剛走出兩步,一名東瀛侍從便追了過來。
“鬱大人留步。”
他遞來一張燙金請帖。
“太子殿下說,明晚宮中設宴,請鬱大人務必到場。”
我看着請帖上鮮紅的印章,心裏一沉。
“國宴自有三品以上官員作陪,下官只是從八品主簿。”
侍從意味深長地笑了。
“殿下說,旁人可以不去。”
“但鬱大人一定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