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蕭景琰怕我再提和離,自請去南邊押送軍糧,
半路遇山匪受了重傷。
他醒轉時記憶徹底停在四年前,
滿心滿眼都是蘇若柔,連看我都嫌礙眼。
永安侯夫人捻着佛珠嘆氣:
“明薇,我知你這五年爲侯府操勞,可景琰心裏始終只有若柔。”
“你四年也沒懷上子嗣,不如鬆手吧。”
我的養子蕭承宇也拽着我裙襬哭:
“孃親,爹本來就喜歡若柔姑姑,我也喜歡。”
“你不該攔着爹找幸福,求你放他自由好不好?”
蕭景琰看我的眼神冷得像冰:
“我會保你衣食無憂,不辱沒你世子妃名頭。”
“但我心屬若柔要娶她做平妻,希望你識大體,別生事端。”
他費盡心思讓我懷的孩子流掉以後,我臉色慘白地遞上籤好的和離書:
“何苦委屈蘇姑娘,我自請下堂。”
1.
蕭景琰盯着我指尖捏着的和離書,眉梢飛快掠過一絲錯愕。
“你當真要同我和離?”
“你大可在侯府待一輩子,永遠是永安侯府的世子妃,何必選這麼難走的路?”
“我只是不愛你,從沒想過要傷你。”
我看着他那張清俊得依舊晃眼的臉。
到底是我年少時偷偷惦念了好幾年的人,
連傷人都要擺出一副體恤的模樣。
我剛小產不久,臉白得像浸了雪的宣紙。
眼睫垂得很低,不想讓他看見我眼底還沒褪盡的狼狽。
“世子成婚當日就說過,要和若柔表妹一生一世一雙人。”
“我若賴着不走,豈不是讓你和表妹都難堪?”
“更何況三個人的感情太擠,我不願湊這份熱鬧,求世子成全。”
我知道,這樁婚事從來不是他想要的。
新婚頭三個月,他夜夜宿在外面的別苑,明擺着抗旨。
鬧得京里人人都笑話我商戶嫡女出身配不上侯府,
是個守活寡的擺設,他纔不情不願搬回了正院。
成婚第三年,我收拾書房的時候不小心碰掉了他壓在硯臺底下的半塊舊絹帕。
素來端着世子架子的男人當場就翻了臉。
我後來才知道,那是蘇若柔臨走前給他留的唯一物件。
我跪在廊下的雨裏找了整整三天,十個指尖磨得全是血泡,
纔在花壇的泥縫裏把那帕子摳出來給他。
也是那年,他去疫區巡查染上時疫,我衣不解帶守了他半個月。
他燒得糊塗了,嘴裏翻來覆去喊的都是蘇若柔的名字,求她別走,求她留下來。
我坐在牀邊的腳踏上,安安靜靜聽了三天三夜。
今年開春的時候,他突然說想和我要個孩子,我們才第一次真正圓了房。
之後他把宮裏賞的血燕、老山參,還有各色紅寶碧璽不要錢似的往我院子裏送。
每天哪怕議事到三更,也要先問過太醫我當日的脈象,
吃了甚麼,睡了多久,事無鉅細都要過問。
我那時候真以爲他終於看見我了。
結果他只淡笑着說:“既然是陛下賜的婚,也相處五年了,往後就好好過日子吧。”
“有個孩子,你將來也有個依靠。”
我眼裏那點剛亮起來的光瞬間就滅了。
壓下心頭最後那點蠢蠢欲動的期待,我福了福身:“多謝世子體恤。”
澀意在喉嚨裏滾了一圈,我沒露半分失態,第一次抬眼直直望進他的眼睛。
“我嫁入侯府四年無所出,你有足夠的理由休妻,陛下也挑不出半分錯處。”
“我有沒有依靠不要緊,世子只管做你想做的事就是。”
我以爲和離或是休妻,對我們倆都是解脫。
可我話音剛落,他突然就沉了臉,語氣裏帶着點莫名的火氣。
“我既娶了你,就沒有休妻的道理!別胡思亂想,往後好好過就是。”
那之後他待我更周到,夜夜都宿在正院,變着法的調理我的身子。
沒過多久我就診出了身孕。
我剛拿到診脈結果的那天,他去南邊押糧遇了山匪,醒過來就失了憶。
記憶倒回了剛成婚、滿心思都是蘇若柔的時候。
我肚子裏的孩子,也因爲他沒了。
兜兜轉轉,一切都回到了原點。
愛一個心裏裝着別人的人太累了,他既然想娶蘇若柔,我成全就是。
蕭景琰盯着我看了好半天,又低頭掃了眼我手裏的和離書,眉頭擰得死緊。
我好像看見他眼裏的煩躁比錯愕還多。
過了片刻他才啞着嗓子開口:“好,你願意和離,我承你的情。”
“我名下有幾間盈利的綢緞莊和米鋪都劃給你,往後你也有個傍身的依仗。”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個得體的笑,蒼白的脣色反倒襯得我更憔悴。
“世子於我沈家有恩,我不過是成人之美,這些就不必了。”
“和離之後,我倒想求世子幫個忙。”
蕭景琰臉上的神色鬆了鬆,像是早就料到我要提條件。
“我知道你家裏旁支都散了,既不貪財,你想要甚麼只管說,我儘量滿足你。”
我沒接他的話,神色淡得很
我看着他,脣角的笑又淺了些:“我只希望,往後你我二人,山高水遠,永不相見。”
蕭景琰臉色猛地一變,難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俯身行了個標準的福禮,就轉身接着收拾自己的行李。
他站在我身後僵了好一會,像是面子上掛不住,沒多會就大步走了出去。
剛到院門口就冷聲吩咐隨從:“來人。”
“去備三書六禮,籌備我和若柔的婚事。”
“要大操大辦,半分差錯都不許有!”
我收拾東西的手沒停。
跟着我陪嫁過來的丫鬟青柚哭着跑了進來,肩膀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小姐,世子怎麼突然要娶蘇姑娘?還要辦這麼大的排場?”
“他失憶前好不容易纔跟你親近起來,把你捧在手心裏疼。”
“上次你偷偷喝避子湯被他發現,他當場砸了藥碗,還說我們要是再敢幫你瞞,就把我們都發賣掉。”
“現在孩子被他親手弄沒了不說,他居然還要娶別人,他怎麼能這麼欺負你啊?”
“他就不怕哪天記起來,悔得腸子都青了嗎!”
我臉上一直繃着的平靜終於裂了條縫,漫上一點鈍鈍的痛。
他當初費盡手段想讓我懷上孩子。
結果失憶之後,就因爲蘇若柔被燙到了手,他急着去看她,揮胳膊的時候沒控制住力道,直接把我甩在了地上。
我重重磕在廊下的青石板上,肚子裏的孩子,就這麼沒了。
我眼眶有點發熱,伸手拿過早就給孩子打好的長命鎖,直接扔進了旁邊燒得正旺的炭盆裏。
指尖被竄起來的火苗燎得生疼,我看着那銀鎖很快被燒得發黑變形。
最後融成一小團銀疙瘩。
“這樣也好,他和蘇姑娘之間,最後一點阻礙也沒了。”
青柚哇的一聲就哭出了聲:
“小姐......要是老爺夫人還在,要是沈家還沒敗,他們怎麼能眼睜睜看你受這種委屈啊?”
“我馬上就要跟世子和離了,往後別叫世子妃,就叫我小姐就好。”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沒讓自己陷在過去的情緒裏:“永寧公主的回信送到了嗎?”
青柚抹着眼淚點頭:“送到了,公主後天要去江南巡訪,說到時候親自進府來接你一起走。”
後天啊,和離書應該也批下來了。
我低聲唸了一遍,緩緩笑開:“好,後天我們就跟着公主走,再也不回這地方了。”
從今往後,永安侯府再也沒我這號多餘的人。
他自由了。
我也自由了。
2.
我在永安侯府熬了整整五年。
真要走的時候,整理行裝竟沒費半刻功夫。
我本是江南商戶嫡女,陪嫁的物件早幾年就貼補了侯府用度。
剩下的大多是這半年蕭景琰忽然變客氣送的珠寶。
我原封不動收進樟木箱子裏,分文未動。
當晚我沒去正院跟他們父子用膳。
獨自在汀蘭小苑喫完晚食,就聽見院外傳來蕭承宇歡天喜地的聲音。
“若柔表姐最有意思了,不像主母,成天拘着我,這也不許那也不許,煩死人了。”
“還好爹爹要娶若柔表姐了,以後我終於能隨便喫冰酪了!”
我忍不住抬眼望出去。
一眼就看見才五歲的蕭承宇。
他手裏攥着冒白氣的冰酪,蹦蹦跳跳跟管事說話。
瞥見我站在窗下,臉上的笑唰的就沒了。
他先是下意識把冰酪往背後藏。
隨即又像想起甚麼似的,故意舉到嘴邊大口咬,嚼得咔嚓響,擺明了是做給我看的。
蕭承宇是侯府旁支戰死沙場的遺孤,天生帶心疾,沾一點涼就會喘得連氣都提不上。
好幾次病危都是我衣不解帶守在榻前,喂他貼身帶的祕製護心丸,整宿整宿不敢閤眼。
以前他小,還會黏着我誇我最疼他。
自從蘇若柔回了侯府,他就把我當仇人。
我遞給他的藥丸他直接摳出來摔在地上踩得稀碎,
氣狠了還會張嘴咬我胳膊,哭着喊我壞女人。
“我最討厭你了!難怪爹爹也不喜歡你,這是若柔表姐給我買的,你憑甚麼管我?”
“若柔表姐準我喫冰酪,還準我去池邊撈魚,她纔是對我好的人,我纔不要你當我母親!”
以前聽見這些話我還會偷偷紅眼睛,難過他怎麼就不理解我的好意。
現在我只靜靜看了他幾秒,抬手把窗扇合上。
坐下翻我之前記的江南胭脂方子,盤算着回去開個商號該怎麼起步。
關窗的最後一瞬,我好像瞥見他臉上的歡悅褪得乾淨,愣愣的滿是慌亂。
兩天過得飛快。
侍女採蘋進來報,說永寧公主的車駕已經到侯府正門了。
我背上收拾好的包袱往外走。
剛拐過垂花門,就撞見蕭景琰捏着和離書迎面過來。
他看見我背上的行李,臉瞬間沉了下去,大拇指反覆摩挲着和離書的封邊。
“這麼急着走,你早找好下家了?”
我抬眸看他,語氣淡得像水。
“天下之大,總有我沈明薇的容身之處。”
“侯府的東西我分文未動,要是有甚麼遺漏的,直接燒了就好,和離書給我吧。”
他眉頭擰得死緊,像是攥着甚麼放不下的東西。
最後還是把和離書遞到了我手裏。
我剛要抬腳走,就聽見嬌軟的一聲“景琰哥哥”。
蘇若柔小跑着撲過來,自然而然挽住蕭景琰的胳膊。
看見我,她眼睛彎成了兩彎月牙。
“今日景琰哥哥叫我來挑以後住的院子,好叫人提前收拾妥當呢。”
“姐姐這麼急着走做甚麼?三個月後我和景琰哥哥大婚,還想請姐姐來喝杯喜酒呢。”
“怎麼說姐姐也替我照顧了景琰哥哥五年,雖然景琰哥哥從來沒愛過你。”
“可好歹夫妻一場,情分總是有的,景琰哥哥,你說對不對?”
蕭景琰沒反駁,反而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親密得刺眼。
我看着他倆的模樣,心裏竟沒了以前那種針扎似的疼。
只淡淡搖頭:“不必了,我自有我的日子要過。”
蘇若柔剛要嘟嘴裝委屈,就被蕭景琰打斷。
“隨她去吧,大婚是我們的事,她不想留就別勉強。”
他目光落在我臉上,語氣居然還帶着點施捨的溫和。
“以後你要是遇到甚麼難處,儘管回侯府找我。”
蘇若柔眼底閃過一絲冷意,隨即也笑吟吟接話。
“是啊姐姐,有難處只管來找我和景琰哥哥,我們夫妻同心,肯定能幫你解決的。”
我還沒開口,就被一股力道拽着往後退了兩步。
是永寧公主趙靈,我這輩子唯一的至交。
她直接擋在我身前,抬手指着蘇若柔的鼻子,氣勢兇得像要喫人。
“蘇若柔你在這裝甚麼白蓮花?”
“當年是你嫌蕭景琰那時候還沒襲爵,哭着喊着要嫁去永昌伯府,先帝才下旨把明薇賜給他,現在永昌伯府倒了,你見蕭景琰聖眷正濃,又巴巴湊回來吃回頭草,你還要不要臉?”
“我告訴你,要不是蕭景琰上個月押送軍糧遇匪摔傻了,失了這五年的記憶,他半眼都不會多看你!”
“現在他願意娶你是你走了狗屎運,你還敢在這蹬鼻子上臉欺負明薇,你信不信我拆了你的骨頭?”
蕭景琰一把揮開趙靈的手,把蘇若柔護在身後,俊朗的臉上滿是憤怒。
“趙靈,你嘴巴放乾淨點!就算你要護着沈明薇,也不許你這麼污衊若柔!”
蘇若柔眼眶瞬間紅了,眼淚汪汪的,委委屈屈開口。
“公主真的誤會我了,五年前我自知家世低微配不上景琰哥哥,纔不敢應下婚事,可這五年我心裏從來沒放下過他,他心裏也還有我,我纔不忍心錯過這段緣分。”
“景琰哥哥雖然不愛明薇姐姐,可畢竟夫妻一場,要不是我出現,他們也不會和離。”
“ 我害姐姐受了這麼大的委屈,都是我的錯......我不該來的......”
她說着就捂着臉哭着跑開了。
蕭景琰連忙叫下人跟着去。
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語氣滿是斥責。
“趙靈,我念你是公主,不與你計較。但我娶誰愛誰與你無關,若柔以後是你的侯府主母,你再敢對她無禮,休怪我不客氣!”
他說完轉頭看我,眼裏的厭惡幾乎要溢出來。
“沈明薇,我最恨心思齷齪的人。”
“你在我面前裝得大度灑脫,拿着和離書一副甚麼都不在乎的樣子,害我還覺得對你有兩分虧欠,轉頭就叫公主來當衆羞辱若柔,你的心怎麼這麼毒?”
“難怪我娶你五年都沒喜歡過你,這般陰毒的女人,也配讓我動心?”
他臉上的怒意,眼底的厭棄,清清楚楚落在我眼裏。
我指尖驟然發冷。
決定離開的時候我就告訴自己,絕對不能再爲蕭景琰掉一滴眼淚。
可他這幾句話說出來,心臟還是像被人攥住似的悶疼,眼眶瞬間就紅了。
我死死咬着脣把眼淚憋回去,就那麼直直看着他。
蕭景琰看見我泛紅的眼眶,忽然愣在了原地,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趙靈氣得渾身發抖,牙齒咬得咯咯響。
“蕭景琰你好樣的!仗着自己失憶就這麼作踐明薇!”
“你最好這輩子都別想起以前的事,好好跟你的白月光過去!”
“以後就算你跪在公主府門口哭着求我,我也絕不會讓你再見明薇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