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拿到清華保研錄取通知書那天,我媽搶過去撕得粉碎。
“讀那麼多書有甚麼用!妹妹膽子小,你陪她進廠打工去。”
從小,父母就更喜歡妹妹。
好的永遠是妹妹的,我只能住陽臺隔間,用她剩下的東西。
我考上縣一中,他們逼我把名額讓給妹妹。
我省喫儉用攢的學費被拿去給妹妹報鋼琴班。
這次,她直接把電子廠入職表甩我腳邊。
我沒有說話,收拾地上的紙張碎片。
她們以爲我妥協了,卻不知道我兜裏的錄音筆全程開着,包裏還裝着新加坡TOP2的全額獎學金offer。
1.
我沒打擾母女倆看視頻,悄無聲息地轉身。
走向自己住了十年的陽臺隔間。
3平米的小空間。堆着洗衣機、拖把和家裏閒置的舊紙箱。
我的小牀擠在窗戶邊,玻璃裂了個縫。
去年冬天漏風,我粘了三層透明膠帶。
還是擋不住雪飄進來,寫作業的時候,腳凍得長滿凍瘡。
腫得像發麪饅頭,劉梅說那是我嬌氣,凍凍就好了。
行李箱早就收拾好了,塞在牀底下。
裏面只有幾件換洗衣服。
我的競賽獎狀、offer的打印版、攢了十年的所有吸血證據的U盤。
全在我雙肩包的夾層裏,藏得嚴嚴實實。
我拎着行李箱出來的時候,江佳頭都沒抬。
揮了揮手,不耐煩地吩咐:“去給我倒杯冰可樂,要加冰啊,少了我可不喝。”
我沒應聲,甚至沒看她一眼。
輕輕拉開防盜門,走的時候特意放慢了動作,沒發出一點聲響。
門鎖咔噠一聲合上的那一刻,我攥着拉桿箱的手才終於鬆了鬆。
樓道里的聲控燈隨着我的腳步一盞盞亮起來。
我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帆布鞋,鞋尖還沾着剛纔入職表蹭的灰。
我抬腳輕輕蹭了蹭臺階,把灰蹭掉。
從今天起,再也沒有人能搶我的東西。
我攥着拉桿箱的把手,一步步往樓下走。
聲控燈在我身後一盞盞滅掉,像把過去十年的爛日子全留在了身後。
我提前約了早上五點的順風車,去鄰市的國際機場。
司機是個憨厚的中年男人,車停在小區門口等着。
看見我揹着雙肩包,拎着個大行李箱,眼睛還紅着。
特意下車幫我把箱子搬去後備箱,還給我遞了瓶溫礦泉水。
“小姑娘一個人出門在外注意安全啊,這大早上的天還涼。”
我接過水,小聲道了謝。
指尖碰到溫熱的瓶身,心裏軟了一下。
活了十九年,除了高中班主任偷偷塞給我過熱豆漿。
這是第一個陌生人主動給我遞熱水。
2.
我靠在車座上,把車窗開了條小縫。
風灌進來,吹得我頭髮往後飄。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姑娘,這麼早趕飛機啊?去哪兒啊?”
“新加坡。”我說,“去上學。”
“喲,出國留學啊,厲害。”司機笑了笑,“家裏人不送送你?”
我頓了一下:“不用送,我自己能行。”
司機沒再追問,專心開他的車。
我低下頭,點開手機相冊,翻着存了十年的證據。
指尖滑過一張張照片的時候,那些埋在心裏的疼,突然就淡了很多。
第一張是我住了十年的三平米陽臺隔間。
冬天漏風的窗戶上粘了三層透明膠帶,還是擋不住雪飄進來。
我冬天寫作業的時候,腳凍得長滿了凍瘡。
江佳還故意把我的暖水袋搶走去捂腳,笑着說:
“姐你凍凍沒事,你嬌氣得很,我捂腳剛好。”
第二張是家裏的餐桌。
江佳面前擺着滿滿一碗排骨,劉梅還在不停給她夾。
我的碗裏只有白菜幫子,要等江佳挑完所有愛喫的菜,我才能就着剩菜湯泡飯喫。
偶爾有塊掉在桌子上的肉,我剛要撿,劉梅就一巴掌拍開我的手。
再往下滑,是從大一到大三近百條轉賬記錄。
每一筆的備註都寫着“媽給江佳的生活費”。
最少的一筆是三百,是我週末發了傳單當天就轉過去的。
最多的一筆是八千,是我拿了國家獎學金第一時間轉的。
轉完我兜裏只剩二十塊錢,吃了整整一週的白米飯就免費榨菜。
“姑娘,你這手機看了一路了,不累眼睛啊?”
司機從後視鏡裏問了一句。
我鎖了屏:“沒事,就看點舊照片。”
“回憶往事啊?”
司機笑了,“年輕人別老往後看,往前看纔有奔頭。”
我彎了彎嘴角,沒說話,又點開加密雲盤。
新加坡TOP2計算機系的全額獎學金offer安安穩穩躺在裏面,不僅覆蓋了全部學費。
每個月還有三千新幣的生活補貼,足夠我喫得好穿得好,再也不用看人臉色搶剩菜喫。
這是我熬了整整三個大夜改了八版申請文書,跟着導師做了一年的競賽項目,拿了三個國家級一等獎才換來的出路。
早在半年前就敲定了。
這次去領清北的保研原件,本來只是想走個過場,讓劉梅多得意幾天。
沒想到她竟然直接把原件撕了,反倒給我遞了個最完美的證據。
我摸了摸書包夾層裏攢了四年的兩萬塊私房錢。
都是我每次發獎學金偷偷留兩百,週末做家教賺的錢藏在飯卡夾層裏攢下來的,足夠應付前三個月的生活費,不用動學校給的補貼。
車開上高速的時候,天剛矇矇亮。
司機師傅怕我睡着着涼,特意把空調往上調了兩度:
“小姑娘穿這麼少,別感冒了,新加坡那邊熱,但這會兒國內還冷着呢。”
“謝謝師傅。”我裹了裹外套。
他放的歌是很老的《明天會更好》,旋律輕緩。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睡了這麼多年第一個沒有噩夢的安穩覺。
夢裏沒有劉梅的罵聲,沒有江佳的哭鬧,沒有冬天漏風的陽臺,也沒有永遠搶不到的熱飯。我夢見自己站在校門口,鳳凰花開得滿樹都是。
風一吹,火紅色的花瓣落在我的髮梢上,香得很。
車開了三個小時纔到機場。
司機幫我把行李箱搬下來,叮囑道:
“姑娘,出門在外看好自己的東西。”
我笑着點頭應了。
轉身往機場入口走的時候,鼻子有點酸。
陌生人都能給我這點溫暖,我的親媽親妹,卻只把我當她們的傭人。
我攥緊了雙肩包的帶子,迎着清晨的陽光走進去。
3.
順風車準點開到機場的時候,剛好是早上八點。
值機的工作人員接過我的護照,看着上面貼的新加坡學生籤。
眼睛亮了亮,笑着誇了句:“小姑娘厲害啊,前途無量啊。”
我彎了彎嘴角道謝:“謝謝,運氣好。”
“這可不是運氣。”
工作人員把登機牌遞給我,“我在這兒幹了八年,全獎的學生一年也見不着幾個。”
“好好讀,以後有大出息。”
我接過登機牌,指尖蹭過上面的航班號,心跳快了半拍。
過了安檢,我找了個沒人的角落坐下來。
翻出昨晚整理好的證據壓縮包,點開了兩百多人的江氏大家族羣。
羣裏熱鬧得很。
劉梅十分鐘前剛發了江佳抱着新手機拍的自拍,配文:“我家小女兒就是好看,以後有福享。”
下面瞬間跟了一串回覆。
二姑發了個大拇指:“佳佳越長越水靈了。”
三舅媽跟着:“就是,比我們家那個強多了。”
三舅乾脆@了劉梅:“佳佳這麼懂事,哪像江媛,天天陰着個臉,跟誰欠她錢似的,以後肯定嫁不出去。”
劉梅秒回:“哎,別提那個白眼狼了,讀書讀傻了,連人都不會做。”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臉上沒甚麼表情。
之前每次親戚這麼說我,劉梅都要跟着附和兩句,說我就是個白眼狼,養大了也沒用,不如江佳貼心。
我沒說廢話,直接把壓縮包發了進去,配文只有一行:
“大家評評理,清北的保研原件被我媽撕了。”
“逼我去電子廠打工供江佳買一百平婚房加二十萬彩禮,這個學我該讀嗎?”
壓縮包裏有劉梅撕保研原件的完整錄音。
有四年前她扣下高中錄取通知書逼我籤的收入上交保證書。
有近百條轉賬記錄,還有我住了十年的陽臺隔間的照片。
每一樣都是真的。
羣裏靜了三秒,然後瞬間炸了鍋。
大伯第一個跳出來,連發好幾條六十秒的語音,聲音氣得直抖:
“劉梅你是腦子進水了?清北的保研你都敢撕?”
“你是真不知道好歹啊!放着這麼好的閨女不疼,你非得慣着那小崽子?”
二姑也跟着發了長語音:
“四年前我就勸過你,別扣孩子的高中錄取通知書。”
“你非不聽,說甚麼丫頭片子讀書沒用。”
三舅媽弱弱地冒了句:“那個......轉賬記錄怎麼那麼多條啊?好幾萬呢......”
三舅一個字都沒敢說。
沒到兩分鐘,劉梅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剛接通就是震得人耳朵疼的吼聲:
“江媛你發這些東西到家族羣,你是要毀了你妹的前程是不是?給我滾回來!”
我安安靜靜聽着,沒回話。
緊接着江佳的語音也進來了,點開就是哭腔:
“姐你太過分了!你把那些東西發出來讓我以後怎麼做人?”
“我要是嫁不出去你養我一輩子嗎?姐你趕緊撤回去!”
“不然我就去學校告你,讓你這輩子都讀不了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