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上元燈會時,假千金笑得一臉天真,扯碎我的錦裙,將我踹下河。
“姐姐在義莊待久了,一身的晦氣,總得好好洗洗。”
等我爬上岸時,河邊站滿了人,嘲笑的議論聲比爆竹還響。
我的親哥哥站在十丈之外,眼神裏全是不加掩飾的嫌惡。
我的未婚夫則護着假千金,漫不經心朝我開口:
"不過是開個玩笑,你別掃興。"
我縮在岸邊,晚風吹過我被水浸透的衣裳,凍得我牙關打顫。
一夜之間,我狼狽的模樣傳遍整個京城。
哥哥恨我連累了他好妹妹的名聲,命人將我從族譜除名。
未婚夫也當衆撕了婚書:
"我蕭家門檻,不納失節之女。"
我低頭一一應下,沒有爭辯半句。
他們以爲我是徹底認了命。
卻不知,我的天命契約只剩三日。
對這些人,多爭一句我都嫌惡心。
......
01
藤鞭抽在背上的瞬間,我疼得渾身一抽。
祠堂裏,列祖列宗的牌位立得筆直,像一羣冷眼的看客。
我的親生父親,定安侯,舉着藤鞭的手又落下來:
“不知廉恥!敗壞門風!侯府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我咬着脣,沒吭聲。
因爲爭辯只會換來更重的鞭子。
這個道理,我剛回侯府那天就懂了。
當時,我纔回侯府不過五日。
沈夢瑤就坐在廊下哭,說聖上賜給她的羊脂玉佩丟了。
“只有姐姐進過我內室,一定是她偷的!”
我慌忙解釋,卻沒人信我這個剛從義莊找回來的真小姐。
侯爺當場拍着桌子,讓下人翻了我住的偏屋,連牀板都撬了。
侯夫人也親自來翻我身上的外衫。
他們甚麼都沒找到。
可哥哥沈明軒卻不肯罷休,上前一步就扯開我的外衫。
“脫了搜!”
屋裏站滿了丫鬟僕婦,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像針一樣扎得我疼。
最後,我縮在牆角發抖,裏衣都被扯開,還是甚麼都沒搜到。
我以爲總能等來一句道歉。
沈明軒卻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力道大得我整個人都偏了過去。
“你一定是把玉佩賣了!錢呢!”
可明明我的偏屋裏連半個銅板都沒搜出來。
我捂着臉哭着說“我沒有”。
“不知悔改的東西!”
接着,我的胸口就捱了一腳。
我倒在地上,吐出一口血。
“找到了!”
沈夢瑤突然在院子裏驚呼。
那枚羊脂玉佩躺在假山的石縫裏,被太陽照得晃眼。
我抬眼看向沈明軒。
他臉上半分愧疚都沒有,淡淡掃了我一眼。
“咳,誤會,你別往心裏去。”
“我是夢瑤的哥哥,自然要信任她。”
我胸口的血往上湧,涼得徹骨。
他記得他是沈夢瑤的哥哥。
卻忘了,我纔是他一母同胞的親妹妹。
祠堂裏,藤鞭還沒有停下。
等侯爺終於抽累了,我後背的皮肉早就開了花。
血滲進青磚的縫隙裏,暈出暗紅的印子。
沈明軒就站在一旁看着,半個字都沒替我說。
明明昨日燈會時,是他縱容沈夢瑤當衆扯碎我的錦裙,把我踹進荷花池的。
我爬上岸時衣裳溼透狼狽,被路過的畫師畫了像,傳遍了整個京城。
他們反倒怪我不知廉恥,連累沈夢瑤的名聲。
侯夫人終於皺着眉開口,攔下了侯爺的鞭子。
“別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
“讓她磕九百九十九個頭認錯,再寫封悔過書算了。”
侯爺把藤鞭摔在地上,臉色鐵青。
指着侯夫人說她慣着我。
我趴在地上,覺得可笑。
她說的磕頭,是要磕出聲纔算數的。
悔過書,是血書。
這也叫慣着我?
我沒作聲,撐着滿地的血又磕起頭來。
額頭撞在青磚上,砰砰作響。
血順着臉頰往下流,滴在地上。
磕到第四十二個,我暈了過去。
被下人一桶冷水直接潑在身上。
等九百九十九個頭磕完,我額頭上的血已經糊了半張臉。
我蘸着地上的血,寫了整整三萬字,侯夫人才算滿意。
我剛扶着牆走出祠堂,就看見了沈夢瑤。
她湊近我一瞬,立刻捏着鼻子往後退三步,像是聞到了甚麼髒東西。
“哥,不是我不讓姐姐進門。”
“只是她一身血腥味,我聞了想吐。”
沈明軒立刻上前,寵溺地揉了揉她的頭髮。
他斜睨着我,眼神像看一坨垃圾。
“沒你的屋子住了,去後山過一晚吧。”
我渾身的血都涼了。
後山有個毒蟲坑。
裏面蛇鼠成羣,溼冷陰寒。
我剛回侯府那天,沈夢瑤也是滿臉嫌棄。
攆了我去偏屋住。
偏屋雖然破,至少沒有毒蟲。
我撲通一聲跪在侯爺和侯夫人面前。
“爹,娘,你們嫌我髒,我可以走。”
“我可以回義莊,再也不進侯府的門,求你們別讓我去後山......”
侯爺皺着眉頭正要開口。
沈明軒猛地衝過來,揪住我的衣領就把我往起拎。
“沈雲舒,你在裝甚麼!要不是你,侯府會變成滿京城的笑柄?”
他力氣大得很,拖着我就往後山走。
我掙扎着回頭去看。
定安侯已經別過了臉。
毒蟲坑的腥臭味撲面而來,燻得我差點吐出來。
沈明軒一腳踹在我腰上。
我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滾了下去。
冰涼的蛇身爬過我的腳面,蛇信子掃過我的皮膚,涼得我渾身發麻。
我僵在原地,連呼吸都不敢太重,閉着眼渾身發抖。
就在我以爲我要死在這裏的時候。
腦子裏突然響起那道熟悉的、淡漠的天命之音。
“離宿主契約期滿,還剩兩日。”
我猛地睜開眼。
蛇信子掃過我的臉頰的涼感忽然便消失了。
我閉上了眼,指甲掐進掌心。
兩天。
再忍兩天。
我所有受過的罪,都會千倍百倍地,還給他們。
02
我蜷縮在坑底。
恍惚間,思緒回到了三年前的一場春宴。
那時候我剛被接回侯府不滿一月。
沈夢瑤穿着簇新的桃花裙,在池邊拉着我的手笑。
下一秒她就往後倒,撲通一聲掉進了荷花池。
周圍的人都圍了過來。
她溼着頭髮爬上來,指着我的臉哭。
“姐姐你爲甚麼要推我?”
沈明軒衝過來的時候,臉都青了。
他沒問半句話,一腳將我踹進了池裏。
我撲騰着想往上爬。
他按着我的肩膀把我往水裏摁。
“甚麼時候道歉了甚麼時候讓她上來!”
我凍到最後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下人們互相對視一眼,誰也沒有管我。
最後我暈了過去,在偏屋發了三天高燒,連口水都沒人送。
我以爲我就要死了。
迷迷糊糊間,聽見一道清冷淡漠的聲音。
“檢測到異常痛苦值,天命契約綁定成功。”
它剛說完,我就神奇的退了燒。
“宿主受滿三年即可脫身,所有加諸你身的痛苦,皆可十倍奉還施害者。”
我靠着這點念想撐到了現在。
也是從那天起,我就再也沒跟他們爭辯過半個字。
......
再睜眼,沈夢瑤嬌滴滴的聲音把我吵醒。
“蕭大人,你未婚妻被關在蛇坑裏呢,你不心疼呀?”
我抬眼往上看。
沈夢瑤靠在蕭景琰懷裏,居高臨下地看着我,像看甚麼髒東西。
蕭景琰嗤笑一聲,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語氣淡得像說今天天氣好。
“別亂說,婚書我早撕了。”
“義莊裏隨口說的話,也能作數?”
我在坑底閉上眼。
意識飄得更遠。
十年前,我剛從人販子手裏逃出來,渾身是傷,誤打誤撞跑進了沈家的義莊。
義莊陰冷破敗,全是旁支孤寡、獲罪族人的棺木,連老鼠都嫌晦氣。
我在停棺的木板後面,發現了縮成一團的蕭景琰。
那時候他是蕭家罪臣之子,被嫡支說克父克母,扔在義莊等死。
他雙腿凍傷潰爛,連站都站不起來,凍得渾身發抖。
義莊的冬日連半塊炭火都沒有。
我就把自己唯一的破襖子蓋在我倆的身上,熬了一整個冬天。
後來沈家族老來義莊挑粗使下人。
我跪在雪地裏磕了三個頭,額角都磕出了血。
“求求你們帶上他吧,他會寫字,能算賬,喫的也少。”
族老鬆了口,把他收去做了賬房學徒。
我便每天偷偷摸去後廚偷藥,偷剩菜給他送過去。
義莊門口的老槐樹下,他攥着我的手,眼神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等我重回蕭家,一定八抬大轎娶你,給你全京城最體面的婚事。”
我信了。
後來我被尋回侯府,第一件事就是求父親調刑部的舊檔。
翻了三個月的舊卷宗,終於找到了蕭家當年被誣陷通敵的實證,爲蕭家平了反。
蕭景琰也恢復了宗籍,順利入了朝。
我跪在父親的書房外,求他答應我和蕭景琰的婚約。
我跟他說,沈家跟蕭家結盟,朝堂上能互相幫襯,穩賺不賠。
我爹啐了我一口,罵我上趕着倒貼,丟侯府的臉。
沈明軒更是當着下人的面扇了我一巴掌,說我是義莊長大的下賤胚子。
我在書房外跪了七天七夜。
膝蓋磨得血肉模糊,連站都站不起來。
終於換回了一紙婚書。
可他變了。
他在朝堂上步步高昇,慢慢就開始嫌我出身不體面,帶出去丟他的人。
沈夢瑤嬌滴滴喊他一聲蕭大人,他能笑得眼睛都眯起來。
轉頭就把我拼死拼活求來的婚書隨手塞進了落灰的書箱。
侯府夜宴,有人故意給他灌烈酒。
我怕他傷胃,替他擋了三杯,醉得倒在席上。
他站在我旁邊,皺着眉,眼神裏全是嫌惡。
“義莊出來的,果然上不得檯面。”
我忍着頭暈跟他提婚事,他的語氣漫不經心。
“急甚麼,先把夢瑤的及笄禮辦妥再說。”
轉頭我就看見他命人尋來西域進貢的暖玉,親手給沈夢瑤畫及笄禮要戴的步搖圖紙。
而當初在義莊的時候,那雙手還握着凍得發黑的紅薯,說要留給我喫。
我在心裏問系統。
“背信棄義之人,也會被反噬,對嗎?”
系統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冷。
“凡是讓宿主痛苦的人,皆會受到反噬。”
一條銀環蛇爬到我臉邊,冰涼的信子掃過我的下頜。
我笑了笑。
還有一天。
只剩一天,所有欠了我的,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03
明天就是沈夢瑤的及笄宴。
沈夢瑤“大發慈悲”的讓我回了府,免得落人口舌。
我摸着冰涼的祠堂牌位,指尖沾了滿手灰。
侯府上下忙得腳不沾地,沒人管我這個被關在祠堂裏半死不活的人。
我隨手翻着供桌底下堆的舊文書。
一張泛黃的麻紙掉了出來。
上面竟然寫着沈夢瑤的生父是江魁!
那個六年前因販賣人口、故意S人被判斬立決的人販子!
我腦子裏轟的一聲。
六年前我從人販手裏逃出來的時候,那個追了我兩條街的男人,臉上有一道刀疤。
他當時攥着柴刀罵我。
“老子S過的人比你喫過的米多,你個小崽子敢跑!”
後來官府貼的通緝告示上,他的名字就是江魁。
我渾身抖得站不穩。
搶了我十幾年人生的沈夢瑤,居然是拐我的人販子的女兒!
第二天的及笄宴,滿堂賓客,觥籌交錯。
沈夢瑤戴着蕭景琰親手做的金玉步搖,規規矩矩給侯爺夫人磕頭。
周圍全是恭維的聲音。
禮成的鼓樂剛響。
我攥着那張舊文書從側門衝了進去。
我把文書舉得老高,聲音抖得快破音。
“她不是甚麼侯府千金!她爹是江魁!六年前被斬的人販子!”
滿堂瞬間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我身上。
沈夢瑤臉色一白,軟軟倒在沈明軒懷裏,眼淚掉得比斷了線的珠子還快。
“姐姐,你要是恨我搶了景琰哥哥,你直接罵我就是,怎麼能編出這麼惡毒的話毀我名聲啊?”
沈明軒眼都紅了。
他劈手奪過我手裏的文書,幾下就撕得粉碎,紙屑飄了滿地。
他反手一巴掌扇得我直接摔在地上,嘴角瞬間淌出了血。
“你發甚麼瘋!夢瑤被抱來的時候還不足滿月!你被拐那年她纔剛出生!她爹怎麼可能是人販子!”
蕭景琰站在他旁邊,眼神冷得像冰,語氣裏全是鄙夷。
“果然是義莊待久了,這種下作的栽贓手段也敢拿到正堂來丟人。”
我撐着地面爬起來,吼得嗓子都啞了。
“你們去查!江魁六年前拐了二十三個孩子!還S了一個六歲的男童!我親眼看見的!”
侯爺猛地拍了下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來。
“逆女!你再敢胡言亂語,今日就將你逐出宗族!”
沒人聽我解釋。
絲竹聲又響了起來。
沈明軒和蕭景琰一左一右架着我,把我拖到了侯府後山的亂葬崗。
這裏荒草長得比人還高,枯樹上掛着爛布片,地上露着半塊半塊的白骨,蟲蟻爬得滿地都是。
沈明軒把我綁在一棵枯樹上,繩子勒得我手腕都出了血。
“你在這好好反省。”
“等夢瑤的及笄禮辦完,你要是還活着,我再考慮放不放你。”
蕭景琰嗤笑一聲轉身就走。
風捲着侯府飄來的絲竹聲,還有賓客說笑的聲音。
一條青蛇順着我的褲腿往上爬,涼颼颼的。
蜈蚣爬過我露在外面的手腕。
我用最後一點力氣,伸手扣地裏埋着的半塊碎瓷片,在枯樹上刻字。
我沒偷東西。
我沒推沈夢瑤下水。
我纔是沈家的親女兒。
剛刻完最後一個字。
遠處的天炸開了漫天的煙火。
那是侯爺特意給沈夢瑤準備的及笄賀禮。
我看着那片亮得晃眼的光,輕輕笑了。
腦子裏的系統聲音終於響了起來,比往常都要清晰。
“契約期滿,所有施害者痛苦反噬啓動,重生程序加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