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媽做了一輩子產科醫生,爲了救早產的孕婦,當街爲她接生。
母子平安,我媽卻被那對夫婦實名舉報了。
理由是“全菌環境違規接生致嬰兒腦癱”。
我媽因此被吊銷行醫執照,倒賠兩百萬傾家蕩產。
舉報她的孕婦,卻靠這筆兩百萬的鉅額賠償跨越了階層。
我拿着吊銷通知書去討說法,她一臉無辜地看着我。
“規定就是規定,全菌環境接生就是對生命不負責,救人也不行。”
幾年後,他們用這筆錢把兒子送到了頂尖私立小學的面試現場。
作爲招生總監,我當着她的面直接淘汰了她兒子。
“規定就是規定,你兒子隱瞞先天病史,且直系親屬有醫鬧前科,我不能同意他入學。”
1.
“林老師,您剛纔的行爲是歧視殘障兒童的鐵證。”
張翠沒有去拿桌上的退檔通知。
她一把扯掉兒子樂樂頭上的帽子。
孩子呆滯的目光和不協調的五官,瞬間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張翠舉起手機,把鏡頭懟到我臉上。
“林老師,我兒子雖然有輕度腦癱,但智力測試完全達標。”
“按照教育局規定,適齡特殊兒童享有同等入學權利。”
“你憑甚麼拒絕他入學?”
我看着她。
“隱瞞先天病史,算不算理由?”
“誰隱瞞了?”
她眼圈一紅,聲音卻很大。
“報名表上沒寫,是因爲我想讓他像正常孩子一樣生活。”
“我作爲一個母親,想保護孩子的自尊心,有錯嗎?”
“難道因爲他身體有缺陷,就不配讀書?”
門外有家長舉起了手機。
張翠朝鏡頭側過臉,擦了擦眼淚。
“大家評評理。”
“剛纔面試的時候,她把我叫進辦公室。”
“明示我孩子情況特殊,需要交十萬塊錢的贊助費才能通融。”
“我們家爲了給孩子治病,早就掏空了家底。”
“我拿不出錢,她就當着孩子的面撕了表。”
她演得很真。
真到彷彿練習過無數次。
副校長王海急匆匆衝進辦公室。
“這位家長,請你把手機放下。”
張翠立刻後退一步。
“王校長,你們學校規定,家長有權監督招生過程。”
王海臉色難看。
“有話好好說。”
張翠從包裏掏出一份文件。
“教育局下發的《特殊兒童隨班就讀管理辦法》。”
“符合條件的適齡兒童,學校不得以任何理由拒收。”
“林老師今天憑個人喜好撕表,就是違規。”
“《教育公平法》第三條,任何學校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絕接收具備隨班就讀能力的殘疾兒童。”
“我兒子的智力鑑定,完全符合標準。”
“林老師今天拒絕的不是我兒子,是法律。”
王海臉色發青,拼命給我使眼色。
“林晚,趕緊道歉。”
“把孩子收下,別把事情鬧大。”
我沒有動,直視着張翠。
“你說我剛纔向你索賄三十萬?”
我拿起遙控器,按下了牆上的大屏幕開關。
教師監控畫面立刻彈了出來。
帶聲音,帶時間戳。
畫面裏,我從頭到尾只問了三個常規面試問題。
張翠卻主動從包裏掏出一張銀行卡,往我文件下塞。
我不僅沒收,還明確警告她收回。
真相大白。
教室外的討論聲停滯了一秒,但很快又被另一種聲音淹沒。
“那也不能歧視腦癱兒啊。”
“人家媽媽也是急了,老師態度太冷血了。”
張翠臉色僵了一下,但迅速找回了節奏。
“是,我是想給你塞錢。”
“可那不是因爲你暗示我嗎?”
“你高高在上,我一個弱勢羣體,除了討好你還能怎麼辦?”
我冷笑一聲。
“弱勢羣體?”
“張翠,你一家三口名下兩套全款房產,開着百萬級豪車。”
“你靠着這六年來經營‘慘痛媽媽’的人設,接了多少推廣?”
我把一疊厚厚的背調資料砸在桌上。
“規定就是規定。”
“你兒子隱瞞先天病史,且你們夫妻直系親屬有過嚴重的醫鬧前科。”
“這字,我絕不可能籤。”
張翠盯着我,眼神突然變了。
她仔細端詳着我的臉。
幾秒後,她猛地尖叫起來。
2.
“是你!”
張翠指着我,手指都在發抖。
“你是當年那個庸醫的女兒!”
她把鏡頭再次對準我,甚至還開啓了直播。
“家人們,我認出來了。”
“她根本不是甚麼秉公辦事,她是在公報私仇。”
門外的家長一片譁然。
直播彈幕瘋狂滾動。
“甚麼庸醫?到底怎麼回事?”
“有大瓜,快說。”
張翠癱坐在地上,抱住那個呆滯的孩子,嚎啕大哭。
“六年前,我早產大出血。”
“這個女人的媽,是個產科醫生。”
“她爲了出風頭,在大街上給我接生。”
“結果呢?全菌環境,消毒不達標。”
“害得我兒子重度感染,成了腦癱。”
“法院判了她媽吊銷執照,賠了我兩百萬。”
她指着我,手指發抖。
“現在她當了老師,就拿我兒子撒氣。”
“連一個殘疾孩子都不放過。”
“你們一家人,心都是黑的!”
直播間人數突破了十萬。
網友被她這套“偉大母親”的說辭徹底矇蔽。
“原來是庸醫的女兒。”
“害了人家一輩子,現在還來卡人家上學?”
“太惡毒了吧。”
“這種人配留在學校嗎?”
我站在原地,死死攥着拳頭。
指甲掐進肉裏,我卻感覺不到疼。
校長趙宏偉分開人羣,大步走了進來。
他沒問前因後果,直接把一份辭退書拍在我的桌上。
“林晚,你被解僱了。”
我看着他。
“校長,我的背調沒有任何問題。”
“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你。”
趙宏偉壓低聲音,咬牙切齒。
“你看看外面的輿論。”
“學校的電話已經被打爆了,教育局剛打了電話問責。”
“簽字,滾蛋,別連累學校。”
張翠見狀,立刻從地上爬起來。
“趙校長,還是您明事理。”
“只要她簽字認錯,公開向我兒子道歉,我絕不牽連學校。”
趙宏偉把筆塞進我手裏。
“林晚,籤。”
我沒有接那支筆。
“我沒做錯,爲甚麼要籤?”
“她僞造病歷,隱瞞病史,按規定直接淘汰。”
“至於當年的事,那是赤裸裸的訛詐。”
趙宏偉臉色鐵青。
“我不管當年是誰訛誰。”
“我只知道,你現在損害了學校的名譽。”
“你不籤,學校法務部明天就會起訴你,讓你賠償鉅額違約金。”
張翠得意地笑了。
她舉着手機,把鏡頭懟到辭退書上。
“大家看好了,正義是不會缺席的。”
“這種惡毒的女人,就該被掃地出門。”
我盯着她。
“你配提正義?”
“我媽做了一輩子醫生,救人無數。”
“她唯一的錯,就是救了你這種白眼狼。”
張翠臉色一沉。
“你不道歉是吧?”
她對着直播間喊。
“家人們,這種惡毒的女人不知悔改。”
“大家幫我查查,她媽現在在哪。”
“我要去問問那個庸醫,半夜會不會做噩夢!”
我腦子嗡的一聲。
“張翠,你敢動我媽試試!”
“我有甚麼不敢?”
張翠冷笑。
“我兒子一輩子毀了,你們一家憑甚麼過好日子?”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是老城區鄰居王嬸打來的。
“晚晚,你快回來。”
“有一羣舉着手機的網紅衝進你家院子了。”
“他們把你媽推倒了,流了好多血。”
3.
我的腦子“嗡”地一聲炸開了。
“張嬸,你幫我報警。我馬上到。”
我猛地推開攔在面前的保安,瘋了一樣往外衝。
張翠在後面大喊:“怎麼?心虛要跑了?”
我回過頭,死死盯着她。
“張翠,我媽要是少了一根頭髮,我要你的命。”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把車開回那個破舊的老小區的。
剛衝進院子,就聽到一陣嘈雜的叫罵聲。
“庸醫的家也配住人?”
“把這些破爛都砸了,讓老妖婆長長記性。”
“家人們,點贊過萬,我把她這面錦旗燒了。”
幾個舉着自拍杆的所謂“正義博主”,正在我家狹窄的客廳裏亂翻亂砸。
我媽沈淑華,癱坐在滿地狼藉中。
她死死護着懷裏那個相框。
那是她當年唯一沒被收走的“市級優秀醫師”榮譽證書。
一個染着黃毛的網紅走過去,一腳踹在我媽的肩膀上。
“老東西,還抱着這破爛當寶貝呢?”
“你配當醫生嗎?你害得人家孩子腦癱,你就是S人犯。”
我媽被踹得往後一倒,額頭重重磕在茶几的尖角上。
鮮血瞬間湧了出來,順着她蒼白的臉頰往下滴。
她卻沒有鬆手,只是死死咬着牙,不讓自己哭出聲。
“我沒有害人,我救了他們母子。”
“我沒有違規,我是爲了保命。”
黃毛嗤笑一聲,伸手去搶相框。
“還嘴硬。”
“砰。”
我抄起門邊的一把摺疊椅,狠狠砸在黃毛的背上。
黃毛慘叫一聲,撲倒在地。
整個屋子瞬間安靜了。
所有鏡頭齊刷刷轉向我。
我紅着眼,跨過地上的碎玻璃,擋在我媽面前。
“誰再敢動一下,我今天就算把命擱這兒,也要拉你們墊背。”
我手裏的摺疊椅還在滴着黃毛的血。
幾個網紅被我瘋批一樣的眼神嚇住了,紛紛後退。
我轉身跪在地上,用袖子去捂我媽額頭上的傷口。
“媽,沒事了,我回來了。”
我媽的手抖得厲害。
她把那個沾了血的相框塞進我懷裏。
“小晚,證書沒壞,沒壞。”
我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大顆大顆地砸在玻璃上。
六年前,她被千夫所指,被剝奪了視若生命的白大褂。
她沒有哭。
今天,爲了保護一張發黃的紙,她被人踩在腳下。
門外傳來一陣刺耳的剎車聲。
張翠和她丈夫李強,帶着幾個教育局的人和趙宏偉趕到了。
張翠衝進屋,看到滿地的血和倒地的黃毛,立刻尖叫起來。
“S人啦。林晚S人啦。”
她舉着手機,鏡頭對準我。
“大家快看,這對母女不僅害人,還動手打人。”
“天理難容啊。”
我慢慢站起身,放下摺疊椅。
我走到張翠面前。
“是你把地址泄露給他們的?”
張翠挺直了腰板。
“是又怎麼樣?網友自發來討回公道,關我甚麼事?”
“你媽當年毀了我兒子一輩子,這點血算甚麼?”
我看着她那張虛僞到極點的臉。
怒火燒斷了理智的最後一根弦。
我猛地揚起手,狠狠一巴掌抽在她的臉上。
“啪。”
聲音極脆。
張翠被打得偏過頭,半天沒反應過來。
李強怒吼一聲,衝上來就要動手。
張翠卻一把拉住他。
她順勢往地上一倒,捂着肚子滿地打滾。
“哎喲,打死人了。”
“林晚要S人滅口啊。”
李強立刻拿出手機報警。
“喂,110嗎?我們在老城區家屬院,有人故意傷害,我老婆快被打死了。”
張翠躺在地上,隔着人羣,衝我露出了一個陰毒的冷笑。
4.
派出所的調解室裏,空氣冷得像冰。
張翠頭上纏着紗布,其實只破了一點皮。
她靠在椅子上,手裏拿着一份輕微傷鑑定報告。
李強把報告拍在桌上。
“林晚,故意傷害,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加上你打傷那個網紅,數罪併罰,你這輩子算完了。”
我坐在對面,冷冷看着他們。
“你們想怎麼樣?”
張翠坐直了身體,眼神貪婪。
“很簡單。”
“第一,賠償我們精神損失費、誤工費、醫療費,一共五百萬。”
“第二,明天上午,學校和教育局會聯合舉辦一場公開聽證會。”
“你要在聽證會上,當着全網的面,替你媽認罪。”
“承認她當年是違規操作,是個草菅人命的庸醫。”
“只要你做到這兩點,我就出具諒解書。”
我攥緊了拳頭。
“五百萬?你不如去搶。”
“還有,我媽沒做錯,我絕不可能替她認罪。”
張翠冷笑一聲。
“不答應?行啊。”
“那你就去坐牢。”
“你猜,你那個半死不活的媽,沒了你照顧,能活幾天?”
“哦對了,趙校長說了,只要你進去了,學校立刻以損害名譽起訴你,讓你傾家蕩產。”
她精準地捏住了我的死穴。
我媽還在醫院包紮,她有嚴重的高血壓,受不了任何刺激。
如果我進去了,她真的會死。
我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好,我答應你。”
張翠得意地笑了。
“算你識相。”
第二天上午十點。
江城教育局最大的會議大廳。
聽證會全程全網直播。
在線人數突破了三百萬。
張翠一家三口坐在受害者席位上,高高在上。
趙宏偉坐在校方代表席,滿臉大義凜然。
我一個人站在質詢臺上。
彈幕像雪片一樣飛過,全是不堪入目的辱罵。
“庸醫的女兒滾出來磕頭。”
“今天必須給腦癱患兒一個交代。”
“不判死刑不足以平民憤。”
教育局的領導清了清嗓子。
“林晚,關於你拒絕張翠之子入學,並毆打家長一事,你有甚麼要辯解的嗎?”
我還沒開口,趙宏偉就把一份認罪協議書推到了我面前。
“林晚,事情已經很清楚了。”
“只要你簽了這份協議,承認你因爲私人恩怨濫用職權,並代表你母親向張翠一家道歉。”
“學校可以考慮不對你進行索賠和處罰。”
我看着那份協議。
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我媽的“罪狀”。
每一條,都是在往一個救人者的心上捅刀子。
張翠拿着麥克風,聲音哽咽。
“林晚,我不要你的命,我只要一個公道。”
“只要你跪下,說一句你媽當年錯了,我立刻撤銷報警。”
全場的鏡頭都對準了我。
教育局的領導皺着眉。
“林晚同志,如果事實清楚,態度端正點。”
我拿起筆。
筆尖落在紙上。
全場安靜下來。
張翠的嘴角已經控制不住地往上揚。
李強甚至拿出了手機,準備錄下我下跪的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