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夫君溫明旭下朝拿着尚書和將軍府兩份庚帖說給嫡子嫡女時,滿廳都靜了。

大少爺溫景明第一個跳出來,說非府裏的清客姑娘蘇憐兒不娶。

大小姐溫景柔哭得眼圈通紅,說死也不嫁邊關守將的兒子,要跟戲子柳雲生走。

大娘子蘇明蘭把兩個孩子護在身後。

“孩子們的姻緣當隨心意,豈能當作你仕途的踏腳石?”

溫明旭氣得渾身發抖,半晌說不出話。

“侯爺別急,妾身的一雙兒女願替大少爺和大小姐接下這兩門親事。”

我話音剛落,大娘子的臉瞬間就沉了。

“二夫人倒是好算計,把親生兒女當墊腳石換榮華富貴?”

我挑了挑眉,笑意未減。

情愛是最不值錢的虛玩意,我的孩子要的是實打實的前程。

1

溫明旭定定看了我半晌,又瞥了眼躲在蘇明蘭身後抖腿的一雙嫡出兒女。

“就這麼定!景珩娶吏部尚書千金,景曦嫁鎮國將軍嫡子。”

蘇明蘭氣得渾身都在抖,散場的時候她走到我身邊壓低了聲音。

“沈雁回,你遲早要爲今日的事悔斷腸子!”

我沒回頭,腳步半點沒停地往我住的東跨院走。

後悔?

只怕日後哭着求人的,還不知道是誰呢。

回到東跨院我屏退了所有下人,等一雙兒女坐定纔開口。

“你們來的路上應該已經聽說了,親事我替你們應下了。”

景曦先是愣了愣,隨即就彎了彎眼。

“母親是想讓我藉着將軍府的勢力站穩腳跟,讓哥哥藉着尚書府的助力在官場鋪路?”

景珩也點了點頭,思路比我想的還要清晰。

“吏部尚書握着京官考覈的權柄,有他幫襯,我往後的路能好走太多。”

我看着懂事的兩個孩子,把早就盤算好的安排說出來。

“待會兒你們去見你們爹時,讓蕭家嫡子親自來送聘禮。”

“他親眼見了咱們溫府的體面,就曉得你不是好拿捏的,日後沒人敢慢待你半分。”

景曦彎了彎嘴角,沒半分猶豫就應下了。

我又轉頭看向景珩,話還沒說出口他就先接了過去。

“尚書府那邊兒子曉得該怎麼應對,會把求娶的誠意擺足了。”

我瞧着面前兩個孩子,心中十分妥帖。

“孩子們,情愛是最不值錢的,我要你們攥在掌心裏的,是實打實往後能護着自己的依仗。”

兩個孩子對視一眼,聲音洪亮又篤定。

“孩兒明白。”

廊下落滿的金橘色夕陽,在他們肩頭裹了一層暖乎乎的光邊。

他倆就像兩棵正抽新枝的小樹,總有一日會長得枝繁葉茂。

我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心裏清楚,這場博弈纔剛拉開序幕。

2.

第二天一早,我就帶着景珩和景曦去夫君溫明旭的書房外。

溫明旭正坐在書案前,瞧見我們進來,擱下手裏的筆。

臉色比昨日和緩了不少。

“妾身帶着景珩、景曦,來謝侯爺給他們的好姻緣。”

我領着兩個孩子規規矩矩跪下行禮。

溫明旭虛抬了抬手,目光落在兩個孩子身上,語氣緩和了不少。

“起來吧,你們兩個心裏怎麼想的?”

景曦率先抬眸,眼尾恰到好處地染了點紅意,聲線卻穩得沒有半分波瀾。

“父親說的哪裏話,能爲溫家分憂,是女兒的福分。”

她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剛好能讓溫明旭聽得清楚。

“只是嫁人後需去邊關,千里迢迢女兒只怕日後難在父親跟前盡孝。”

這番話既顯了懂事識大體,又透着女兒家的嬌柔依戀,半分都不顯得刻意。

溫明旭果然被說動了神色,語氣都軟了不少。

“日後若你想家,隨時可以回來。”

景曦撲進溫明旭懷裏,淚珠要落不落,看得人心軟。

“女兒有個小小的請求,還求父親答應。”

“你說。”

“女兒想讓小將軍親自來下聘。”

霎時間沒了聲響,溫明旭顯然沒料到她會提出這樣的請求。

“哦?”

景曦的態度不卑不亢,每句話都剛好戳中溫明旭的考量。

“這樣既顯得咱們看重這門親事,也讓蕭家曉得,他們要迎進門的是庶女,也不是可以隨便輕慢的人。”

“而且,女兒也想多留在父親跟前盡孝些時日。”

溫明旭當即就點了頭,半分猶豫都沒有。

“準了,我這就寫信去邊關。”

“女兒謝爹爹!”

景曦一下子收了淚笑出來。

溫明旭轉頭看向旁邊的小廝,正要開口說些甚麼。

景珩先站了出來,拱手行禮。

“父親,兒子也有所求。”

溫明旭挑了挑眉,語氣裏帶了點好奇:“哦?那你想要甚麼?”

景珩說得誠懇,半分作僞的樣子都沒有。

“兒子想請父親把太后所賜的羊脂玉如意求來,送到吏部尚書府去。”

“來彰顯兒子求娶的誠意。”

溫明旭盯着景珩看了半晌,忽然朗聲大笑。

“好!好!我總算養出個懂事的兒子!就按你說的來!”

“謝父親。”

景珩躬身行禮,姿態恭謹又周正。

我垂着眼站在旁邊,懸了許久的心總算落了半分。

正說着,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喧鬧,門外小廝的聲音急得都劈了叉。

“大娘子!您不能進去,侯爺正見二公子二姑娘......”

小廝的話還沒有說完,書房的門被狠狠撞開。

大娘子散了半頭鬢髮,扶着丫鬟的手立在門檻處。

她臉色鐵青,目光掃過我們母子三人時,淬了毒似的恨不得刮下我們一層皮。

“沈雁回你的算盤打得真響,親事剛敲定,又領着孩子來要好處了?”

我沒接她的話茬,只規規矩矩朝她行了個福禮。

“給大娘子請安。”

大娘子冷笑一聲,語氣尖得能扎破人耳朵。

“我怎麼安得下心?眼看着有些人把親兒女的婚事都當成交易,我這心口堵得難受。”

她還要再說,溫明旭已經皺起了眉,語氣冷了下來。

“你不在正院打理中饋,闖進來幹甚麼?”

大娘子被溫明旭堵得說不出話,臉色越發難看。

我知道溫明旭心裏已經對她生了不滿,順勢就帶着兩個孩子行禮告退。

“侯爺,妾身帶着孩子們先行退下了。”

溫明旭擺了擺手,沒多留我們。

我們剛踏出書房的門,身後就傳來大娘子帶着哭腔的執拗聲音,清清楚楚飄進耳裏。

“侯爺,婚事就得看孩子們喜不喜歡,就算是蘇憐兒和柳雲生又怎麼樣!”

“你就給孩子們選個好吉日,遂了他們的心願吧!”

3.

我腳步沒停,剛走下書房的臺階,溫明旭的聲音就從裏面傳了出來。

“想都別想!景明是要承繼溫家候位的,景柔是正經官家嫡女,真要是成了親,豈不成滿京城的笑料!”

緊接着就是大娘子帶着怨懟的哭喊,聽得人頭皮發麻。

我趕緊帶着景珩和景曦快步離開這是非地,免得被遷怒。

天知道大娘子是不是瘋魔了,真以爲靠着撒潑就能逼溫明旭妥協。

之後的一段時日,東跨院上下都連軸轉了起來。

我囑咐景珩每隔三日就帶些小玩意去吏部尚書府拜訪,逢着尚書家有宴飲就主動去幫忙。

我也時常請尚書家的千金來府裏喫茶。

但從不刻意湊對,只讓他倆隨意相處。

景珩按着我教的,待人體貼,行事穩妥。

沒多久就和尚書千金處得融洽,感情一日比一日好。

我也安排景曦跟着專門請來的嬤嬤學邊關的飲食風俗,還有將軍府的家規禮節,免得將來過去受委屈。

我時不時就打發人給尚書府送些時新的稀罕物,每次都讓身邊的大丫鬟親自去。

尚書夫人起初還再三推辭,後來也就收下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吏部尚書已經認準了景珩這個女婿。

朝堂上不少人都開始遞話,說景珩是侯府的接班人。

而邊關那邊很快也回了信,說小將軍已經動身來京。

算算路程,最多七八天就能到。

一切都按我預想的方向走,我懸了好久的心剛鬆了半分,就知道大娘子不會就這麼安分。

畢竟大娘子見景珩的聲勢越來越大,景曦的婚事也辦得熱熱鬧鬧,心裏自然憤憤不平。

大概是礙於溫明旭的態度,暫時不敢輕舉妄動。

我也沒敢掉以輕心,大娘子越是安靜,就越是在憋壞主意。

翌日,我正陪着景曦繡嫁妝,蘇嬤嬤忽然慌慌張張從外面跑進來,臉色白得像刷了粉。

“娘子不好了,正院那邊出事了。”

她喘着粗氣,連額角的汗都顧不得擦。

“正院說大公子吃了二公子今早送的桂花糕,疼得滿地打滾。”

“大娘子一口咬定是咱們二公子下的毒!”

4.

我捏着繡繃的指尖微微一頓,語氣穩得沒有半分起伏。

“慌甚麼,慢慢把話說清楚,有我在塌不了天。”

蘇嬤嬤喘了口氣,定了定神纔開口。

正院那邊扣了今早二公子送桂花糕的小丫鬟當人證。

大夫診過說是摻了少量瀉藥,大娘子已經派婆子來請二公子過去對質了。

景曦原本坐在旁邊繡嫁妝,聞言騰地站起身。

“簡直胡說八道!哥哥怎麼可能下毒?”

景珩也皺緊眉,溫身氣壓低得嚇人。

“大娘子這是被逼得急了亂咬人,見我們的婚事辦得順利,就想借這事把我踩得翻不了身。”

我勾了勾脣角笑了笑,大娘子的算盤倒是打得噼啪響。

人證攥在自己手裏,想怎麼潑髒水就怎麼潑。

只是我既然敢讓景珩應下吏部尚書家的親事,就絕不會留這樣的破綻給她拿捏。

景珩看向我,緊皺的眉頭鬆了些。

“母親早有準備?”

“大娘子性子執拗又容易衝動,眼看着我們聲勢漸長,怎麼可能安分守己?我不過是提前做了些防備罷了。”

我看向他,一字一句叮囑。

“待會兒正院的婆子來請你,你只管大大方方過去對質,只要一口咬死這事和你沒關係,剩下的我自有處置。”

景珩躬身應下,聲音沉穩。

“兒子明白。”

話音剛落,正院的管事婆子就急匆匆來了東跨院,傳景珩去正院對質。

景珩臉上半分慌亂都沒有,跟着婆子走了。

蘇嬤嬤急忙開口問。

“小娘,接下來咱們該怎麼辦?”

我抬眼看向松鶴堂的方向,語氣斬釘截鐵。

“你親自去老夫人院裏,就說我近日夢見府裏有人鬧得家宅不寧,想請老夫人也爲府裏的小輩祈福。”

老夫人最看重家族體面,早就對大娘子的做派不滿,有她出面,大娘子鬧不出甚麼花樣。

蘇嬤嬤立刻應聲,轉身就往外走。

她剛走溫明旭身邊的大管家溫伯就來了東跨院,見了我就躬身行禮。

“沈小娘,侯爺請您即刻去書房一趟。”

我心中瞭然,大娘子定然是又跑到溫明旭面前撒潑去了。

“勞煩管家帶路。”

溫伯腳步匆匆,走在路上時壓低聲音跟我說道。

“大娘子從正院出來就哭哭啼啼跑去了書房,說您心腸歹毒暗害大公子。”

“侯爺本來想把這事壓下去,可大娘子說要是侯爺不處置您,她就撞死在書房的柱子上。”

我垂着眼簾,心裏嗤笑一聲。

又是這老一套,還真當次次都管用。

快走到書房門口時,溫伯停了腳看向我。

“沈小娘,大娘子畢竟是正室夫人,待會兒進了書房,您就暫且讓着點,侯爺也不會真的責罰您的。”

我微微頷首,沒說話。

跟着溫伯往書房走,遠遠就聽到大娘子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我指尖微微收緊。

這次要麼徹底打服大娘子,要麼就被她踩得永無翻身之日。

5.

跨進書房門檻才發現,我的兩個孩子都跪在這裏。

他倆旁邊站着正院的廚娘和府裏的大夫,臉色慌張,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

大娘子坐在旁邊的梨花椅上,瞧見我進來,她騰地一下站起來,聲音裏滿是悲憤和怨毒。

“沈雁回!你居然敢下毒,你就是個心腸歹毒的毒婦!”

溫景明和溫景柔站在大娘子身側,看向我的眼神裏全是怨恨和怒意。

大小姐溫景柔先尖着嗓子喊起來:

“簡直心腸歹毒!要不是大夫發現得早,我哥和我娘早就沒了性命!”

大公子溫景明也咬着牙,在溫明旭面前附和。

“父親,兒子求您做主!沈氏心思歹毒,萬萬不能輕饒!”

溫明旭坐在上首,他按揉着眉心,眼裏全是倦意和煩躁。

大娘子見溫明旭沒說話,又轉頭看向廚娘和大夫,厲聲呵斥道。

“你們還傻站着幹甚麼?趕緊把實話說出來!讓侯爺瞧瞧,這沈氏到底有多黑心!”

大夫哆哆嗦嗦往前走了兩步,“噗通”跪在地上。

“回侯爺,大公子的症狀確實是服用了少量巴豆粉,雖不致命,卻也傷及脾胃,得養些日子才能好。”

廚娘也趕緊“噗通”跪下來,聲音抖得跟篩糠似的。

“侯爺饒命啊侯爺!是二公子和二姑娘昨天私底下找的奴婢,還說要是奴婢不肯,就把奴婢全家都發賣到礦上啊!”

大娘子看向我,眼裏全是得意和怨毒。

“沈雁回,你現在還有甚麼好辯解的?”

“我真是瞎了眼,以前還以爲你是個安分守己的!”

她轉向溫明旭,哭得梨花帶雨。

“侯爺,下毒害人是重罪!他們就算沒害成,也是存了害人的心思!”

“您必須給我們做主,不然這事絕對不算完!”

溫明旭看着跪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氣的大娘子,又掃了我一眼,眼底掠過一絲明顯的偏袒。

“雁回,事情都到這地步了,你就給大娘子賠個不是,這事就揭過去了。”

我望着溫明旭,心口涼得像結了冰。

我居然還傻到奢望他能辨明是非,到最後,他終究還是偏向大娘子,只想趕緊息事寧人。

我往前走了一步,躬身行了個禮。

“侯爺,臣妾是被冤枉的。臣妾從來沒做過這種傷天害理的事!”

可溫明旭根本聽不進去,他擺了擺手,臉上全是不耐煩。

“夠了!我不想聽你找藉口!事到如今,你就認個錯,這事就翻篇了。”

他看向旁邊站着的下人,語氣冷了下來。

“來人,扶沈氏和二公子、二姑娘,給大娘子、大公子和大姑娘磕頭認罪!”

兩個下人應聲往前走,伸手就要去拉跪在地上的景珩和景曦。

景珩猛地甩開下人的手,站起身,怒目看向溫明旭。

“父親,兒子不認!這事和我還有妹妹一點關係都沒有,是大娘子故意栽贓陷害!”

景曦也跟着站起來,眼眶通紅,腰桿卻挺得筆直。

“爹,女兒從來沒做過這種事,憑甚麼要我認罪?!”

溫明旭氣得猛地一拍桌案,看向下人,厲聲喝道。

“動手!今天就算是綁,也要把他們綁着磕頭賠罪!”

下人不敢再猶豫,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抓景珩和景曦的胳膊。

景珩擋在景曦身前,和下人對峙着,景曦眸底也全是倔強。

就在這時,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推開門大步走進來。

“我未過門的妻子就是這樣被你們欺負的?真當我將軍府無人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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