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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夜,我親手做了9盞河燈。
未婚夫在每盞燈裏封入婚書,良辰一到,便從月河上游一盞盞放出。
我會在下游的月橋等候,只要撈起其中一盞。
便算月神祝福了這樁婚事。
這是月塘鎮的習俗,百千年來無有不成者。
可就在我對鏡梳妝時。
鏡中卻忽然映出一張憔悴流淚的臉。
我驚問她是誰,她慘然而笑。
“我就是10年後的你啊。”
“9盞河燈,沒有一盞能安然過河。”
“你成了全鎮第一個絕燈女,獨守月神廟贖罪十年。”
“我勸你,取消今晚的河燈問月儀式。”
“怎麼可能?河燈都是我親手做的......”
不安瀰漫,但我還是決定繼續儀式。
鏡中人絕望閉眼。
“當年我也作出了和你一樣的決定。”
“希望你能改變命運......記住,別讓任何人經手河燈。”
“哪怕是你的,至親與至愛。”
......
敲門聲突兀響起。
“柳柳,好了沒?時間到了!”
門外傳來母親的催促。
鏡子裏,那張流淚的臉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我妝容精緻卻難掩蒼白的面容。
我深吸一口氣,起身開門。
門外站着爸媽、哥哥,還有我的未婚夫謝庭舟,以及隔壁家的妹妹姜雅。
謝庭舟今日穿了一身傳統喜服。
眉眼溫潤,目光灼灼。
“柳柳,真美。”
我強打起精神,擠出笑容。
“庭舟,婚書都封好了嗎?”
“每盞都封好了。”
我朝院中石桌望去。
九盞河燈整整齊齊碼在那裏,每盞都是我心血所成——
竹篾爲骨,油紙爲膚,花瓣爲飾,底座蓮花托盤裏嵌着婚書。
此刻那些蓮花托盤下面,隱隱可見蠟封的痕跡。
“我再看看。”我朝石桌走去。
“柳柳——”媽上前一步攔住我。
“我們都幫你檢查過了,趕緊走吧,今天可是你好日子,全鎮鄉親都在月河邊等着呢。”
“是啊柳柳,”哥哥也開口了,“別耽誤時辰。”
謝庭舟也走過來。
“我親手封的,你對我還不放心嗎?”
可我指尖觸碰到那蠟封的瞬間,心就狠狠一沉。
太薄了。
裏面的婚書若是入水,不出十米就會溼透沉底。
我抬頭。
撞進謝庭舟那雙看似深情的眼眸,又掃過父母躲閃的眼神,最後落在哥哥不耐煩的臉上。
心跳如雷。
“不行。”
我二話不說,將蠟油重新淋在每一個燈座的接口處。
院子裏死一般的寂靜。
謝庭舟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看來我幹活還是太糙了,柳柳看不上。”
母親在一旁埋怨。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多事!”
“當年我和你爸做河燈,這樣封蠟也是夠的,就你事情多!”
“太浪費時間了,”哥哥皺眉,“小雅手巧,幫忙一起弄。”
“不用!”我揚高聲調,“我自己來。”
我一個個親手封好,直到確認水潑不進,這才舒了一口氣。
將河燈裝入木盒,我們一行人匆匆趕往月橋。
月河周圍早已人山人海。
河面上漂浮着點點燭光,兩岸是叫好的聲浪,熱鬧又浪漫。
家裏早就向鎮長提前登記了我的中秋問月儀式。
今年登記問月的一共有十二對未婚夫妻。
鎮長見了我們招手道:
“柳柳啊,你們排在第三個,趕緊把河燈交給庭舟去放,你去下游月橋拿着鉤子等着!”
我抱着木盒的手指收緊,想了想,搖頭道:
“鎮長,河燈我要自己放。”
鎮長愣住了,謝庭舟愣住了,身後的父母哥哥姜雅都愣住了。
“胡鬧!”母親低斥。
“你去放,誰去撈?難道叫庭舟去撈嗎?哪有這種規矩!”
周圍看熱鬧的人羣也竊竊私語起來。
我寸步不讓。
“鎮長,規矩只說河燈要入水,可沒說不能女方放。”
“月河前段水勢平穩,我自己放完,借輛小電驢騎去月橋,完全來得及。”
哥哥還想上前拉我,卻被姜雅拽住了衣袖。
“柳柳姐心血來潮,就讓她盡興嘛。沒差別的。”
謝庭舟聽了姜雅的話,也跟着點頭。
“沒事,反正誰放,結果都一樣。”
結果都一樣?
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他只是眼眸清亮地回望我,像是並沒有甚麼異樣。
鎮長猶豫了下,最終擺擺手:
“行吧行吧。”
我沒有像別的新娘一樣,將九盞燈全部點亮。
而是隻點亮了一盞,隨後將它輕輕推入水中。
河燈搖搖晃晃地往前飄去,岸邊爆發出一陣掌聲和歡呼。
就在我剛要鬆一口氣時,一陣微風襲來。
那盞燈裏的燭火,毫無徵兆地,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