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距離春節只剩七天，我終於還清了丈夫江硯生前欠下的一千八百萬債務。
回到家，公婆已經換好了壽衣。
桌上擺着三副碗筷，熱氣從湯鍋裏飄出來，裏面早就摻好了農藥。
公公見我推門進來轉過身，眼眶紅得厲害，嘴脣動了動：“六年前硯兒爲了擴展公司貸了鉅款，卻在接小辰回家的路上發生車禍，兩個人死不見屍。”
“現在終於還清了欠款，只是苦了你了。”
他們先一步喝了湯，藥效慢慢發作，婆婆最後握着我的手道：
“年前走，也算是好日子。到了下面見着硯兒和小辰，咱們一家人還能團團圓圓過個新年。”
我含淚點頭，看着公公和婆婆漸漸沒了聲息。
六年，他們早被病痛折磨得崩潰，而我也在半年前查出了癌症晚期。
如今債還完了，我們徹底沒了掛念，只想下去團圓。我仔細替他們整理好衣服，隨後端起屬於我的那碗喝了下去。
不難喝，就是有點苦。
意識漸漸模糊，我打開手機，翻出一家人的合照。
頂上忽然彈出江硯生前最好的兄弟沈舟的消息。
【知意，我沒辦法再繼續瞞你了。】
【其實江哥沒死，小辰也沒死。他也沒欠債，那些錢他都讓我轉給許清禾了。】【江歌還說，等過年就帶小辰回來一家團聚。】
我盯着屏幕，眼淚模糊了視線。原來欠債是假的，他和兒子的死也是假的。可我和公婆剛剛喝下去的農藥是真的！我們等不到一家團聚了。
……沈舟的消息還在繼續。
【六年前，許清禾說自己身患重病時日無多，臨死前就想感受一下完整家庭的溫暖。】
【江哥不想讓她帶着遺憾離開，小辰也想陪着她。可江哥知道，你絕不會同意。所以他乾脆製造了車禍，帶着小辰一起假死。】
【那一千八百萬是江哥怕你和叔叔阿姨察覺不對做的假債，想讓你們忙着還錢，沒工夫追查。】屏幕上沈舟又把各種轉賬記錄、照片和聊天截圖，一股腦全發了過來。
一張張照片刺痛了我的眼。
江硯穿着我從未見過的外套，小辰也長高了不少，他們親暱地挨着一個女人。
我死死攥着手機，指尖抖得幾乎握不住。那女人不是別人，正是害死我母親的兇手——許清禾！
許清禾是我媽的養女，和我跟江硯一起長大。
我媽對她視如己出，我也將她視作親妹。
直到我媽病重，急需手術費。
我四處奔波好不容易湊齊救命錢，趕緊打給許清禾讓她交上。
可她卻拿着錢消失了。
我媽因此錯過最佳手術時機，等我趕回醫院時，人已經走了。
等我找到許清禾，她只哭着說：
“知意姐，我真的沒辦法了。”
她說自己惹了麻煩，拿這筆錢去填了窟窿。
可那是我媽的救命錢。
我無法接受，讓她再不許出現在我眼前。
可江硯竟會爲她假死，親手把我和公婆推入了深淵。
六年，我從沒怨過江硯，一直覺得他是爲了我們的家更好才欠下這麼多錢。
我變賣所有，四處打工，累到吐血也不敢停下，只求他和小辰能在下面安息。
公婆該是頤養天年的年紀，卻也把退休金全部拿出來還債。
婆婆疼得腰都直不起來，還執意出門撿瓶子，卻意外被玻璃劃破了手裂了道大口子。
公公心疼得要帶她去醫院，她卻只是用土蓋住傷口說：
“沒事，包一包就好了，早點還完債，咱們去見硯兒。”
我們省喫儉用，過年都不敢買件新衣服，只盼着還清債務，盼着一家人到了地下團圓。
可我們拼命還的每一分錢，最後都進了許清禾的賬戶。
手機又震了一下。
【嫂子，許清禾的病已經好了。江哥說這些年虧欠你們的，都會好好補償回去。】
補償？
我盯着那兩個字，看向倒在桌邊的公婆，忍不住笑了。
他要補償的人，都已經死了。
我笑得渾身發抖，胸口猛地一陣劇痛。
“嘔！”
一口鮮血吐在地板上，濺在公婆垂落的衣角上。
毒性發作得猛烈，我腿一軟，從椅子上滑了下去。
但我不甘心，我和公婆怎麼能就這樣死了？！
我拼命朝房門挪去。
指甲用力劃過粗糙的地板，疼得鑽心。
終於，我爬到門邊，用盡力氣拉開房門。
鄰居正好出門倒垃圾，看見渾身是血的我，嚇得手裏的垃圾袋掉在地上。
“知意！你這是怎麼了？”
她撲過來，聲音都變了調。
“快來人啊！救命啊！”
我努力抬手指向屋內，想求她救救公婆。
可一張口，又吐出一大口黑血。
救護車很快趕來，我和公婆一起被送進搶救室。
頭頂的燈刺得我睜不開眼，恍惚間，我聽見醫生嘆了口氣：
“那兩個送來時就失去生命體徵了，這個也不行了，多臟器衰竭，停止搶救。”
耳邊的儀器發出刺耳的長鳴。
說好一家人團圓，最後團圓的，只有我和公婆。
一滴眼淚流了出來，我慢慢鬆開了攥緊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