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亮時,樂樂的燒總算退乾淨了。
我在病牀邊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站起來時,腰僵得幾乎不像自己的。
早上八點半,蘇晏清才匆匆趕到。
她拎着大包小包,進門第一件事,就是去摸樂樂的額頭。
“不燒了?”
不等我回答,她已經蹲在牀邊,把帶來的東西一樣一樣往外掏。
最新款的遊戲機,成套的玩具,堆了半個牀頭櫃。
“樂樂乖,等你出院,媽媽天天陪你。”
她說,這些是給孩子的補償。
我看着她,心口一痛。
“昨晚,我給你打了二十分鐘的電話。”
“一個都沒接,爲甚麼?”
她拆包裝的手,頓住了。
“昨晚談判出了狀況,一直拖到凌晨。”
她抬起眼,滿臉歉意,“手機調了靜音,我真的沒聽見。”
可昨晚第二通電話,是被人親手掛斷的。
“真的只是忙嗎?”
蘇晏清皺起眉。
“你甚麼意思?你是在懷疑我?”
她的眼圈一下子紅了。
“我忙了一整夜,一聽說樂樂病了,放下電話就往醫院趕,連口飯都沒喫。”
“你不問我累不累,反倒一句一句地審我。”
我沒有再爭辯。
有甚麼東西,在心裏一點一點涼了下去。
僵持間,病房的門被敲響。
周嶼拎着果籃站在門口,神色關切。
“沈總,聽說樂樂病了,我過來看看孩子。”
消息倒是靈通。
他放下果籃,又轉向我,語氣誠懇。
“沈總,蘇總昨晚確實一直在忙工作,談判全程她都在場。您別因爲她來得晚,怪她。”
我下意識看了他三秒。
三張商品卡片,浮現在他頭頂。
海邊度假酒店,雙人早餐,今晨七點,送餐到房。
延遲退房,加收半天房費。
還有一條真絲絲巾,禮盒包裝。
原來她說的連口飯都沒喫,都是騙我的。
母親說得對。
做過的事,刪不掉。
我當場冷下臉。
“我的家事,不勞你操心。”
“我和我妻子之間的事,更輪不到一個外人插嘴。”
周嶼的表情僵在臉上。
“沈總,我沒有別的意思……”
“他就是好心。”蘇晏清立刻開口,往前擋了半步,
“你能不能別把所有人都想得那麼複雜?”
我看着她往前擋的那半步。
想起昨晚我守着孩子時,他們卻正住着一間昂貴的雙人套房。
心口像被針一根一根地扎。
可我沒有拆穿。
張律師的離婚協議,還需要一點時間。
現在還不是時候。
我轉身出了病房,去找主治醫生。
“燒退了,沒甚麼大礙。”
醫生翻着記錄,“可以喫點清淡的,粥、麪條都行,別喂不好消化的東西。”
我一一記下,回到病房時,樂樂剛好醒了。
他扯着我的袖子。
“爸爸,我想喫餛飩。”
聲音啞啞的,卻很執拗。
小時候,他最饞的就是城南那家老店的餛飩。
我應了一聲,拿起外套。
臨走前,我盯着蘇晏清。
“醫生說了,樂樂現在不能亂喫東西。”
“你看着他。”
“放心。”她有些不耐煩地點頭,“快去吧。”
走出住院部,早上的風一吹,我忽然想起多年前,樂樂發起高燒。
也是吵着要喫那家的餛飩。
我帶着餛飩回來時,蘇晏清正坐在牀邊,把樂樂抱在懷裏哄着。
他哭鬧起來很折磨人,我們倆輪流照顧了一整夜。
天亮時,她靠在我肩上睡着了。
那時候我們都以爲,這樣的日子會一直繼續下去。
我收回思緒,買好餛飩,快步往回走。
推開病房門的那一瞬間,我的腳步釘在原地。
蘇晏清坐在窗邊,低頭回着消息。
周嶼坐在牀邊,手裏捏着一小包堅果,剝好一顆,正往樂樂嘴邊送。
樂樂已經張開了嘴。
我臉色瞬間變了。
幾乎沒有絲毫猶豫,我衝過去,一把打掉他手裏的堅果。
“你在幹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