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媽媽給我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紅糖臥雞蛋。
勺子剛碰到脣,我眼前就突然閃過幾行彈幕:
【不要喝,喝了這碗紅糖雞蛋,你就會和你姐互換身體!】
【你媽捨不得讓你姐下鄉受苦,打算讓你替她去!】
【你姐會頂着你的臉留在城裏接班享福,你卻要替她去大西北喫沙子,最後被村霸折磨致死!】
【最後你媽還拿着你的撫卹金,給你姐買了三大件當嫁妝!】
我端着碗的手頓住,
轉頭看向正爲姐姐挑選新衣服的媽媽。
媽,既然你這麼心疼姐姐,捨不得她下鄉喫苦。
那你就自己替她去好了。
1
姐姐林嬌穿着一件嶄新的確良襯衫,在鏡子前扭着腰。
我媽趙桂芳在一旁笑得一臉燦爛,滿眼都是疼愛。
“嬌嬌穿這件真好看,像個城裏的大小姐。”
林嬌得意地揚起下巴。
“那是,我纔不要去大西北那種窮地方喫土呢。”
我低頭看着碗裏那顆臥得圓潤的雞蛋。
在這個物資匱乏的七十年代。
紅糖和雞蛋都是精貴東西。
平時連我那暴躁的親爹林大強都捨不得喫。
今天趙桂芳卻破天荒地端給了我,還笑得這麼慈祥。
原來,是要買我的命啊。
我不動聲色地吹了吹熱氣。
“媽,這水太燙了,我放廚房晾晾再喝。”
趙桂芳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眼神閃躲,語氣裏透着心虛和催促。
“那你快點喝啊,冷了就沒營養了,這可是媽好不容易弄來的老紅糖。”
我乖巧地點頭。
端着碗走進了廚房。
廚房的竈臺上,正燉着一小鍋雞湯。
那是趙桂芳專門給林嬌開的小竈。
我毫不猶豫地掀開鍋蓋。
將那碗紅糖水,一滴不剩地倒進了雞湯裏。
拿勺子仔仔細細地攪勻,蓋上鍋蓋。
一切神不知鬼不覺。
爲了不讓趙桂芳起疑,我拿起旁邊的水瓢,舀了半瓢涼水。
把那隻空碗沖洗得乾乾淨淨,連一絲紅糖印子都沒留下。
然後,我端着空碗走回屋裏,故意在趙桂芳面前晃了晃。
“媽,我喝完了,真甜。”
趙桂芳眼底瞬間閃過一絲狂喜與如釋重負。
她趕緊接過去,假惺惺地摸了摸我的頭。
“喝完就好,喝完就好,夏夏最乖了,早點歇着吧。”
晚飯桌上,氣氛詭異。
林大強還沒下班。
桌上只有我們母女三人。
趙桂芳端着那鍋雞湯出來,給林嬌盛了滿滿一大碗,連着那個大雞腿。
又給自己盛了半碗。
唯獨沒有我的份。
我面前,只有一碗能照出人影的棒子麪粥,和半塊發硬的窩窩頭。
“夏夏,你喝了紅糖水,這雞湯就留給你姐補補身體。”
趙桂芳冠冕堂皇地說着。
我嚥下嘴裏的窩窩頭,面無表情地點頭。
“好。”
林嬌端起碗,呼嚕嚕喝得香甜。
她一邊喝,一邊用眼角斜睨着我。
她把最後一口雞湯嚥下肚後,故意嘆了口氣:
“夏夏,你馬上就要進廠接班了,真是好福氣。”
“哪像我,要去大西北那種窮地方喫沙子。”
她話是這麼說,可眼裏即將鳩佔鵲巢的得意卻藏不住。
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能留在城裏,是憑着全縣第一的成績,考上了紡織廠的會計崗位。
而初中都沒畢業、天天只知道打扮的林嬌,只能作爲無業青年被強制下鄉。
她反倒覺得是我搶了她留在城裏的名額。
“放心吧,姐,我留在城裏一定好好工作,等你回來。”
林嬌沒聽出我的弦外之音。
她冷哼一聲,以爲我在說風涼話,又給自己添了一碗湯。
趙桂芳也端起碗,把裏頭的湯喝得乾乾淨淨。
母女倆相視一笑,彷彿已經看到了明天美好的新生活。
我低下頭,靜靜地啃着窩窩頭。
夜深人靜。
我躺在硬邦邦的木板牀上,毫無睡意。
牆上的掛鐘滴答作響。
指針緩緩指向午夜十二點。
一聲淒厲的尖叫劃破了夜空。
“啊——!”
我披上外套,趿拉着布鞋走出房間。
趙桂芳跌坐在地上,雙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臉。
準確地說,是捂着林嬌的臉。
她驚恐地看着鏡子裏的自己。
年輕,嬌嫩,卻透着一股讓她魂飛魄散的絕望。
“怎麼會這樣?我怎麼變成了嬌嬌?!”
她想要的是林嬌用我的身體留城享福。
不是自己頂着林嬌的身份去大西北喫沙子啊!
另一邊的主臥裏。
林嬌站在牀邊,低頭看着自己粗糙長滿老繭的雙手。
她先是尖叫了一聲。
但很快,她的眼神變了。
她摸了摸自己那張佈滿皺紋的臉。
又轉頭看了看牆上掛着的布兜。
那裏裝着家裏所有的糧票和鈔票。
短暫的驚恐過後,林嬌的嘴角竟然忍不住上揚。
她不用下鄉了!
2
不用幹活,不用喫苦,還能管着錢。
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嬌嬌......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趙桂芳撲過去,死死抓住林嬌的胳膊。
“嬌嬌,你快把身體還給我!名單上是你的名字,我不能去下鄉啊!”
林嬌一把甩開她,拿腔拿調地冷哼了一聲。
“你胡說甚麼呢?我就是你媽!”
她迅速進入了角色,甚至學着趙桂芳平時的樣子,板起了臉。
“林嬌,你馬上就要下鄉了,別在這裏瘋瘋癲癲的!”
趙桂芳徹底懵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這個頂着自己臉的女兒。
利益面前,所謂的母女情深,竟然連一秒鐘都撐不過去。
“你......你不管我了?你要眼睜睜看着我去死?”
突然,趙桂芳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了甚麼。
她猛地轉過頭,死死盯住靠在門框上看戲的我,像瘋狗一樣撲了過來,一把掐住我的胳膊。
“死丫頭!是不是你搞的鬼?那碗紅糖水你到底喝沒喝?!”
我故作驚恐瑟縮了一下。
眼眶瞬間紅了,怯生生、又無辜地看着她。
“姐,你掐疼我了......你說甚麼紅糖水啊?”
“你少給我裝蒜!我親眼看着你端進廚房的!”
趙桂芳目眥欲裂,聲音都在發抖。
我吸了吸鼻子,委屈地低下頭。
“我沒喝......那紅糖水太燙了,我端去廚房晾着。”
“我想到你馬上就要去大西北喫沙子受苦了,我心裏難受。”
“那紅糖和雞蛋那麼金貴,我想着給你補補身子......”
“所以,我就把那碗紅糖水,全倒進你那鍋雞湯裏了。”
我抬起頭,眨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她。
“姐,你和媽晚上不是都喝了嗎?怎麼現在連媽都不認了?”
趙桂芳猶如五雷轟頂,渾身癱軟,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站在一旁的林嬌聽完,眼神閃爍了一下,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嘴角勾起了一抹得意的冷笑。
就在這時。
隔壁牀上的林大強被吵醒了。
他脾氣暴躁,最恨別人擾人清夢。
他翻身下牀,抄起門後的掃帚疙瘩,照着趙桂芳就砸了過去。
“大半夜的號喪啊!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趙桂芳躲閃不及,胳膊上捱了結結實實的一下。
疼得她眼淚都飆出來了。
“大強!是我啊!我是桂芳!”
她哭喊着去抓林大強的褲腿。
林大強一腳把她踹開,滿臉嫌惡。
“放你孃的屁!你個死丫頭,不想下鄉就在這裝瘋賣傻是吧?”
他轉頭看向林嬌,怒吼道。
“趙桂芳!你怎麼管教女兒的?明天知青辦就來敲章了,最好別出岔子!”
林嬌暗自竊喜,連忙點頭哈腰。
“當家的,你放心,不會出問題的。”
天剛亮。
街道辦的王幹事就上門了。
他拿着個紅漆印章,一臉嚴肅。
“林大強家,林嬌的下鄉名單定下來了!”
趙桂芳披頭散髮地衝出來。
一把抱住王幹事的大腿。
“王幹事!我不是林嬌!我是趙桂芳啊!我不能下鄉啊!”
王幹事皺起眉頭,像看神經病一樣看着她。
“你這同志,爲了逃避下鄉,連自己親媽都冒充,思想覺悟太低了!”
林大強覺得丟了面子。
衝上前,揪住她的頭髮,直接就是兩個響亮的大耳光。
“你個死丫頭,平時好喫懶做就算了!現在國家號召下鄉鍛鍊,你還敢偷懶裝瘋賣傻?”
趙桂芳被打得嘴角流血,眼冒金星。
林嬌順水推舟,拿起筆,在名單上重重簽下了“林嬌”兩個字。
“王幹事,讓你見笑了,這死丫頭就是怕喫苦,擱這裝瘋呢。”
王幹事搖搖頭,敲下了紅章。
“三天後,火車站集合,不準遲到。”
林嬌得意洋洋地拿着敲好章的單子,送走了王幹事。
我站在門後的陰影裏,看着這一幕,嘴角微微上揚。
眼前突然飄過兩行字:
【臥槽!女鵝這招借刀S人太溜了!】
【等等,她剛纔是不是對着空氣笑了一下?她是不是能看到我們啊?!】
3
林嬌滿心以爲,變成了趙桂芳,就能留在城裏享清福了。
可僅僅過了兩天。
林嬌就徹底崩潰了。
清晨五點半。
林大強在牀上發出一聲暴喝。
“趙桂芳!幾點了還不生爐子?想餓死老子啊!”
林嬌從夢中驚醒。
她習慣性地想賴牀。
卻被林大強一腳踹在後腰上,整個人滾下了牀。
“還不快滾去做飯!一天天好喫懶做的東西!”
林嬌揉着生疼的腰,滿心委屈地爬起來。
大冬天的早晨,冷風刺骨。
她蹲在院子裏生煤爐子。
因爲根本沒幹過這種粗活,被濃煙嗆得眼淚直流,滿臉黑灰。
好不容易把飯做好,端上桌。
林大強嚐了一口棒子麪粥,直接把碗摔在了地上。
“這粥是生的!你這婆娘今天是不是找不自在?”
反手又是一個耳光,扇得林嬌嘴角瞬間腫了起來。
好不容易林大強去上班了。
留給林嬌的,是一大盆酸臭的衣服,泡在冰冷刺骨的井水裏。
林嬌把手伸進去,凍得直打哆嗦。
她從小嬌生慣養,連自己的內褲都沒洗過。
現在卻要洗全家人的衣服,包括林大強那滿是汗臭味的臭襪子。
她洗得直乾嘔,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另一邊,趙桂芳的處境更慘。
爲了逃避下鄉,她這幾天試過裝病、絕食、甚至上吊。
結果換來的是林大強更毒的打。
林大強直接把她鎖在了後院的柴房裏。
每天只給半個窩窩頭吊着命。
那天半夜,彈幕突然又出現了。
【女鵝!林嬌偷偷溜進柴房找趙桂芳了,她們又結盟了!】
【真是人以羣分啊,都撕成這樣了,還能和好】
我立刻起身去了柴房門口。
悄無聲息地貼在柴房破舊的木門外,屏住呼吸。
“媽......”
裏面傳來林嬌的哭腔。
“我爸他根本就不拿我當人看,我一天要挨三頓打......”
黑暗中,傳來趙桂芳一聲極其陰冷的嗤笑。
“你現在知道我是你媽了?”
“你要送我去西北的時候,怎麼不想想我是你媽?活該你捱打!”
林嬌被罵得一噎,但她現在顧不上頂嘴,直接“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媽,我錯了!我真的受夠了!”
“咱們再換一次!這次不僅要把身體還給你,我還要和林夏那個小賤蹄子換成功!”
聽到這話。
原本對林嬌恨得牙癢癢的趙桂芳,瞬間沉默了。
爲了擺脫下鄉的命運,她硬生生忍下了對親生女兒的滿腔怒火。
“你真有把握?”
“有!只要我進了她的身子,我就能留在城裏了!”
林嬌咬牙切齒地詛咒着:
“林夏那個賤人,憑甚麼能留在城裏的人是她?”
趙桂芳眼裏閃過一絲惡毒的狠光,兩人在黑暗中一拍即合。
“好!明天必須讓那死丫頭喝下去!”
4
第二天晚飯時。
桌上破天荒地出現了一大碗紅燒肉。
油光鋥亮,香氣撲鼻。
林嬌繫着圍裙,假惺惺地走到我面前。
眼眶紅紅的,一副慈母的模樣。
“夏夏啊,媽這幾天想通了。”
“你姐要去下鄉了,以後這家裏就指望你了。”
“這碗肉湯,是媽專門給你熬的,你趁熱喝了吧。”
她端起一個豁口的瓷碗,遞到我面前。
碗裏是濃郁的肉湯,表面飄着一層油花。
我裝作受寵若驚的樣子,雙手接過碗。
“謝謝媽。”
我端起碗,放在嘴邊,卻沒有馬上喝。
而是抬起頭,看向坐在對面的趙桂芳。
在她們的計劃裏,只要我喝下這碗湯,今晚過後,我就會變成要去下鄉的“林嬌”。
我故意笑着對她說:
“姐,你明天就要走了,這碗肉湯還是你喝吧。”
趙桂芳嚇得連連擺手,眼神躲閃。
“不不不,我不喝,這是媽特意給你做的。”
我笑了笑,沒再推辭。
“那我可就喝了。”
我端着碗,當着她們的面,仰起頭,喝光了碗裏的湯。
“真好喝。”
我抹了抹嘴巴,把空碗重重放在桌上。
【臥槽!她怎麼喝了?】
【她不是聽到她們的話了嗎?她不是能看到我們嗎?】
【完了完了完了,要去大西北了!】
林嬌和趙桂芳對視了一眼。
眼裏是壓抑不住的狂喜。
晚飯後,林大強下班回來。
他心情似乎不錯,破天荒地拎了一瓶散裝白酒。
“今天廠裏發了獎金,老子要喝兩口!”
他把酒瓶往桌上一頓,大馬金刀地坐下。
我藉着收拾碗筷的機會,起身離開。
午夜十二點。
主臥裏傳來一聲比上次淒厲百倍的慘叫。
緊接着。
是林大強憤怒到極點的咆哮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你個老東西!你到底是誰?!”
“老子的那活兒呢?老子的命根子怎麼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