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死後的第一天,妻子穿着紅裙和初戀開房。
我曾藉着酒勁跟她說過,
“如果有下輩子,我放過你了,也放過我自己。”
可她當時翻了個白眼嗤笑,
“那可真是求之不得,希望這一天早點到來。”
後來真如她所願,我沒了。
她路過我遺體時,連眼皮都沒抬。
可當我被推進焚化爐時,她忽然瘋了般衝過來,“不鬧了好不好?”
1
二十八歲生日那天,我等了蘇清鳶一整天。
蛋糕上的蠟燭早就燒到了底,蠟油癱在糖霜上,糊成一團慘不忍睹的甜膩。
“生日快樂啊,沈硯。”我對着滿地木屑笑了笑。
我掰了一塊塞進嘴裏,難以下嚥,反手就扔進了旁邊的廢料桶。
我盯着那根燒盡的蠟燭頭髮呆。
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沒有任何消息。
朋友圈裏蘇清鳶的同事發了彩排現場的合照,
她站在人羣中間,笑得很淡,視線根本沒看向鏡頭。
我關掉手機,給自己倒了杯青梅酒。
後半夜風大起來的時候,木門終於被推開。
蘇清鳶逆光站在門口,身上還帶着劇場後臺的脂粉氣。
我端着酒杯迎上去,聲音放得又輕又軟:“回來了?”
她沒看我,目光掃過我手邊的酒瓶,眉頭就擰了起來:
“成天就知道喝酒,那些斫琴的正事都不幹了?”
我晃了晃杯裏剩下的酒液,扯着嘴角笑:
“喝酒怎麼不是正事了?能解愁的,都是正經事。”
我把酒杯遞到她脣邊:“春天泡的,甜口,你嚐嚐?”
她猛地揮開我的手,力氣大得半杯酒全潑在我粗布工服上,
酒漬洇開深色的一團。
“醉了就去睡,別煩我。”她甩下這句話,轉身就往樓上走。
“今天是我生日。”我站在她背後說。
蘇清鳶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回過頭,眼尾動了動,那點怔忪快得像錯覺,轉瞬又恢復成慣常的冷淡。
“你不記得了,”我笑了一聲,“沒關係。”
我彎腰從工作臺最下面的抽屜裏摸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擱在她面前的老木桌上。
封面上印着幾個黑體字:蘇氏民樂&沈氏斫琴合作解約書。
“生日快樂。”
“這是我送你的禮物。”
蘇清鳶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爲她會說點甚麼,可她最終只是抬起眼,聲音淡得像冰水:
“你又在鬧甚麼?”
我靠在木桌邊沿,低頭看着自己那雙沾滿木屑的手。
指節上的舊繭還硬着,那是五年來一鑿一鑿刻出來的。
可這五年,她從來沒有認真看過這雙手。
“當初兩家爲了商業合作,硬把你塞到我身邊,綁了五年,委屈你了。”
我抬頭看她,
“你不是一直惦記着陸澤宇嗎?解約書籤了,你去找他吧,沒人攔你了。”
蘇清鳶的嘴脣抿成一條線,下頜繃得緊緊的。
她伸手去拿那份文件,指尖觸到紙張的時候頓了一瞬,然後抽了過去。
我往前邁了一步,低頭,用冰涼的脣碰了碰她的額頭。
她身上帶着冬夜的風霜氣,冷得扎人。我閉了閉眼,聲音輕得像嘆息。
“綁了你五年,委屈你了。現在去找陸澤宇吧,沒人攔你了。”
她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我退開半步,從脖子上解下那對戴了五年的象牙琴撥,擱在她手邊的文件上。
2
她低頭掃了一眼那對帶着我體溫的琴撥,眼底的錯愕瞬間被極致的厭惡取代。
“又玩這種欲擒故縱的把戲?”
也就兩三秒的功夫,她猛地逼近一步,
一把將我狠狠推開,彷彿我剛纔的舉動弄髒了她的空氣。
我垂着眼,看着桌上那對琴撥:“我們綁了五年,處成這副樣子,也挺失敗的。看來,我們本來就不是能過一輩子的人。”
蘇清鳶將那份簽好字的解約書甩在我胸口,
紙張鋒利的邊緣劃過我的脖頸,帶出一道刺痛的血痕。
她的聲音冷得像浸了冰:
“要是你五年前就能想通,別死皮賴臉纏着我,我們也不必互相耗到現在。”
“是我的錯。”我扯了扯嘴角,笑得發苦。
五年的掏心掏肺,在她眼裏,終究只是死皮賴臉。
“這份罪,大概只能以死來抵了。”
“死?”蘇清鳶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扯出個涼薄的譏笑,
“你捨得死?我還以爲你要像螞蟥一樣,吸乾我的血,耗我一輩子呢。”
我頓了頓,喉嚨裏泛起一股腥甜,聲音壓得很低:
“我要是死了,下輩子,絕對不會再愛你。”
“等你真死了,再來跟我說這話。別拿死來威脅我,真讓人噁心。”
蘇清鳶收回目光,拿着解約書,頭也不回地轉身就走。
木門被她甩得“哐當”一聲響,震得房樑上的木屑簌簌往下掉。
她又走了。連最後一眼都吝嗇給我。
臉上的笑意一點點垮下來,我腿一軟,順着木墩滑坐在地上。
她果然,還是這麼討厭我。
討厭到連我死,她都覺得是個劣質的玩笑。
我撐着微微發抖的雙腿,坐回工作臺前。
從抽屜最裏面的暗格,摸出另一份文件。
封面上,是市醫院鮮紅的三甲公章。
【肌萎縮側索硬化症(漸凍症)晚期診斷書】
最下面一行字,像是一道催命符:預計生存期不足半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視線模糊。
隨後,我手指發力,將這份診斷書撕得粉碎。
碎紙紛紛揚揚灑落,混在一地的木屑裏,再也分不出來。
就像我這五年見不得光的愛。
第二天天剛亮,我強忍着肌肉萎縮帶來的陣痛,
把所有屬於我的私人物品,都收拾進了一箇舊木箱子裏,鎖進了儲物間。
工坊裏,再也沒有我存在過的痕跡。
趁着沒人,搬着梯子爬到了工坊的正樑下面。
手指已經開始僵硬不聽使喚了。
我死死攥着扳手,爬到梁頂。
清晨的風從工坊的窗戶吹進來,帶着後山桐樹林熟悉的清香氣。
我閉了閉眼,眼角滑下一滴淚,輕聲呢喃:
“再也不見了,蘇清鳶。祝你......自由。”
我舉起扳手,對着固定主樑的三根鋼繩,挨個鬆了半圈。
剛從梯子上跳下來,鬆動的主樑就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斷裂聲。
緊接着,堆在上面的幾十塊百年老桐木料,裹挾着千鈞之勢,轟然砸了下來。
“嘭——”
一聲悶響。
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血腥味瞬間混着木香瀰漫開來。
劇痛只停留了一秒,我甚至沒來得及喘息,意識就徹底沉了下去。
意識徹底沉下去的前一秒,我在心裏輕輕嘆了口氣。
其實我騙了她。
蘇清鳶,我死在了最愛你的這一年。
理智告訴我,多希望下輩子再也不要遇見你了。
可如果真有輪迴,你大概,依舊會是我毫不猶豫的第一選擇。
只是這一次,我終於不再纏着你了。
你會開心的吧。
3
我以爲死亡是一場徹底的解脫,再也不用像條狗一樣圍着蘇清鳶轉。
可我錯了。
我的靈魂並沒有消散,反而像被下了某種惡毒的禁咒,死死縛在了她身邊。
只要離她超過十米,我的靈魂就會像被生生撕裂般劇痛。
我被迫飄在她身後,跟着她進了全國民樂大賽的後臺。
小林正幫她整理從工坊帶回來的隨身物品。
我眼睜睜看着,那對我臨死前留下、帶着我體溫的象牙琴撥,被隨意丟在桌角。
蘇清鳶瞥了一眼,滿眼嫌惡,冷聲吩咐:“把那破玩意兒扔了,看着就晦氣。”
吧嗒。
琴撥被小林掃進了垃圾桶。
我飄在半空中,靈魂跟着狠狠顫了顫。原來人死了,心也是會疼的。
快到中午,蘇清鳶捏着眉心,滿臉倦意,忍不住低低咳嗽了兩聲。
五年來,我每天都會在這個時候,藉着“劇場後勤”的名義,
讓王伯給她送一盅親手燉的冰糖雪梨湯。今天我死了,自然沒人送了。
小林見狀,趕緊跑去外面的糖水鋪買了一杯回來:
“蘇總,您先潤潤喉。”
蘇清鳶端起來,只喝了一口,眉頭就狠狠皺在了一起。
“怎麼這麼甜膩?後勤今天換人了?”
她煩躁地將紙杯重重擱在桌上,褐色的湯汁濺了出來,
“倒掉,不喝了。”
我苦笑。外面的糖精勾兌,怎麼比得上我熬了三個小時、濾過三遍渣的清甜呢。
就在這時,桌上的手機震了起來。
我低頭,瞥見屏幕上跳躍的名字——陸澤宇。
蘇清鳶眼底的煩躁與冰冷瞬間褪去。
她甚至沒顧上看手裏那份重要的選手資料,立刻接起了電話,聲音是少有的輕柔:
“喂,澤宇。”
“清鳶,晚上有空嗎?我剛回國,好想見你。”
蘇清鳶低頭看了眼密密麻麻的行程表,嘴角竟彎起一抹罕見的弧度,毫不猶豫地推掉了一切:“好,我忙完了,現在去找你。”
我跟着她,一路飄到了大賽指定的五星級酒店門口。
陸澤宇穿着精緻的西裝,早就等在那了。
看到她過來,他笑着迎上去,自然地伸手攬住了她的肩膀:“清鳶。”
蘇清鳶的身體本能地僵了一瞬,卻沒有推開,任由他半抱着往裏走。
酒店二樓的粵菜館裏。
陸澤宇紳士地替她拉開椅子,點了一桌子菜。
喫到一半,他夾起一塊筍片,自然地放進蘇清鳶的碗裏。
蘇清鳶不僅沒生氣,反而低頭,乖順地吃了下去。
我飄在天花板上,看着她乖順地喫下那片筍,只覺得胸口被生生剜了一刀。
一年前我也夾過同樣的菜給她。她摔了碗,劃破我的手背,說我是“倒胃口的狗”。
同樣是夾菜。
陸澤宇做,就是久別重逢的情趣。
我做,就是倒胃口的狗。
蘇清鳶,既然你這麼愛他,當初又爲甚麼要招惹我呢?
4
陸澤宇的心情似乎很好,臉上始終掛着無懈可擊的溫柔笑意。
他體貼地盛了一碗花膠湯,推到蘇清鳶面前。
蘇清鳶抬眸看着他,語氣裏透着少見的關切:
“你身體好些了嗎?上次見你,咳得挺厲害。”
我飄在半空中,看着這一幕。
原來你也是會輕聲細語關心人的,只是這份溫柔,從來不屬於我。
陸澤宇動作微頓,苦笑了一聲:
“老咽炎了,少熬夜就行。畢竟......現在沒人像當年那樣,整夜整夜熬着梨湯照顧我了。”
蘇清鳶眼眸微垂:
“後來的女朋友沒照顧好你?”
“我哪有心思找別人?”
陸澤宇深深地看着她,眼底滿是深情與委屈,“
沈硯用資源逼你,霸佔了你整整五年。這五年,我每天都在想你,怎麼可能接納別人?”
我聽得直覺得荒唐。
當年明明是蘇氏民樂瀕臨破產,是我沒日沒夜做琴、拉投資,才幫她度過難關。
到陸澤宇嘴裏,倒成了我用資源強取豪奪。
可蘇清鳶信了。
她臉上浮現出深深的愧疚:“是我對不起你。”
“不,你沒錯。”陸澤宇起身走到她身邊,雙手搭在她的椅背上,緩緩彎下腰,“錯的是沈硯。好在,我們都熬過來了。”
他看着她的眉眼,呼吸漸漸粗重,視線落在她的紅脣上,低頭就要壓下去。
電光火石間,蘇清鳶的身體猛地一僵,幾乎是下意識地偏過頭,躲開了這個吻。
陸澤宇的脣擦過她的臉頰,落了個空。
我愣住了。
我曾經紅着眼求過她:“清鳶,外面那些男人對你都動機不純,只有我是真心想對你好的,你離他們遠點好不好?”
難道,她潛意識裏記住了我的話?
但我很快搖了搖靈體的腦袋,自嘲地笑了。
我真可悲,都死了,居然還在自作多情。
她怎麼可能在意我的話,大概只是太久沒親密,不習慣罷了。
陸澤宇眼底閃過一絲陰霾,但很快直起身,故作歉意:“抱歉,是我太心急了。忘了你現在還是沈硯名義上的未婚妻。”
“我們已經解約了。”
說這句話時,蘇清鳶的大拇指下意識地摩挲着右手的食指指腹。
那裏空蕩蕩的,只有一道戴了五年琴撥留下的、褪不去的白痕。
陸澤宇倒吸了一口涼氣,裝出滿臉震驚:“真的?清鳶,你終於自由了?”
可我卻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眼角壓抑不住的狂喜和算計。
“嗯,解了。”蘇清鳶的聲音有些發悶。
陸澤宇一把反握住她的手,激動得聲音都在發顫:
“太好了!清鳶,這五年你受委屈了。這是天大的好事,我們必須好好慶祝一下!”
蘇清鳶興致不高:“算了,不是甚麼大事。”
“怎麼不是大事?我等這一天等了整整五年!”
陸澤宇緊緊攥着她的手,大拇指曖昧地撫摸着她的手背,
聲音壓得極低,透着滾燙的暗示。
“清鳶,我已經在這家酒店頂層訂了套房。”
“今晚,讓我好好彌補我們錯過的這五年,好不好?”
蘇清鳶抬起頭,看着近在咫尺的陸澤宇,沉默了兩秒。
她沒有抽回手,也沒有拒絕,只是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好。”
我渾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被抽乾,靈體冷得發抖。
十分鐘後,我被那股該死的禁咒力量強行拖拽着,跟着他們走進了頂層的豪華套房。
“咔噠”一聲,厚重的房門被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