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婚禮上婆婆拿出一個手鐲遞給我。
“晚晚,這個鐲子是我們林家祖傳的。”
“你戴着它,保佑你們小兩口和和美美,早生貴子。”
我剛想道謝,一行字突然憑空出現。
【別戴。】
彈幕瞬間刷滿了我的眼前。
【這個鐲子塗了慢性致幻劑。】
【婆婆不想讓你和丈夫分家產。】
【只要你帶了鐲子,半年後就會因神經衰弱導致精神失常。】
【小叔子會頂替你和你那倒黴蛋丈夫繼承財產的。】
【你會被送進精神病院,被綁在病牀上,被穿白大褂的護工每天注射鎮定劑,變
成一個真真正正的瘋子。】
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彈幕,我感到陣陣心悸。
我抬起頭,迎着婆婆慈愛的目光。
手腕一偏。
玉鐲脫手墜落,在地磚上摔成了碎片。
“哎呀!”
我看着滿地碎玉,無辜地眨了眼:
“我沒拿住,不小心摔壞了耶!”
1
玉鐲落地的聲音極其清脆。
前廳裏靜了幾秒。
沒人說話。
婆婆眼裏飛快地閃過一絲陰冷。
但下一秒,她輕輕放下茶盞,嘆了口氣。
“碎了就碎了吧。”
她面上恢復了平時的慈眉善目,
“碎碎平安,人沒事就好。”
站在她身側的小叔子林廷沒有作聲。
他垂下視線,盯着地上的碎玉。
片刻後,他走上前,
沒有像平時那樣叫嫂子。
而是扯了一下嘴角,聲音壓得很低。
“嫂子真是不小心。”
“這可是媽特意找出來,說要給你安神定志的好東西。”
老公林淞坐在另一邊,不耐煩地扯了一下領帶。
“程晚,你今天怎麼毛手毛腳的?”
他皺起眉,“還不快點給媽道個歉。”
我沒接他們的話。
我蹲下身,做出惶恐不安的樣子,
拿過傭人手裏的托盤,將地上的殘骸一塊塊撿起來。
在所有人都看着我不停低頭認錯的時候。
我趁着轉身的空隙,將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玉鐲內側碎片,攥進了手心裏。
斷口很尖銳。
但我沒鬆手。
也就是在這時,半空中再次浮現出幽幽的字體。
【她表面沒生氣,其實已經決定提前給你下藥了。】
【別信你老公,他今晚就會被藉故支走。】
【你手裏的那塊碎玉,就是你的第一張底牌。】
我盯着那些字,直到它們慢慢消失在空氣裏。
敬茶結束不到十分鐘,我回了臥室。
關門,落鎖。
我靠在門板上,拿出手機,給顧言發了一條消息。
顧言是我在司法鑑定中心的朋友。
“晚上在機構嗎?”
“幫我做個加急的毒理化驗。”
她那邊回得很快。
“怎麼了?出甚麼事了?”
我低下頭,慢慢攤開手掌。
那塊碎玉靜靜躺在掌心,
細看之下,內側還沾着一層薄薄的藥膏。
手心被硌出了一道極深的紅印,但我不覺得疼,
只覺得冷,被陰謀籠罩的冷。
我看着窗外林家深宅的高牆,打字回覆她。
“有人想讓我變成一個瘋子。”
“還要謀財害命。”
2
下午,我換了身不起眼的便裝。
藉口給臥室添置些新婚擺件。
我沒去商場,而是直接打車去了市郊的數碼城。
傍晚前,我提着幾個購物袋,重新踏入林家大宅。
穿過漫長幽暗的走廊,我推開臥室的門。
落鎖。
拉上厚重的隔光窗簾。
我把包裏的三個微型針孔攝像頭倒在牀上。
設備很精巧,只有指甲蓋的一半大小。
我搬來一把椅子,站上去。
第一個,卡進書櫃最頂層,藏在兩本基本不會翻閱的外文書縫隙裏。
第二個,用黑色絕緣膠布固定在梳妝檯的鏡燈背面,電源線順着原本的壁燈走線完美隱蔽。
第三個,我走向正對房門的那幅復古油畫,將鏡頭嵌進了畫中人暗色的眼影處。
做完這一切,我的掌心出了一層薄汗。
我退回房間中央,環顧四周。
毫無破綻。
我沒有去碰大門上那把顯眼的電子鎖。
在這座處處都是婆婆耳目的深宅大院裏,強行換鎖等於直接宣告開戰。
現在的我,不需要一扇把他們擋在門外的銅牆鐵壁。
我只需要一雙能在黑暗中看清他們如何亮出獠牙的眼睛。
清理完所有設備包裝,我再次出門。
目的地,市司法鑑定中心。
走廊裏的白熾燈白得刺眼,顧言已經在盡頭的採血室等我。
“怎麼回事?爲甚麼突然又是毒理化驗,又是驗血的。”
“有人要讓我變成一個瘋子。”
顧言嚇了一跳:
“沒依據的話不可以亂說的。”
我面無表情:
“對,所以現在只是在防患於未然。”
針管刺入靜脈,暗紅色的血被一管管抽離。
接着是漫長而繁雜的精神量表評估。
幾百道測試題,我答得極快,且無比清醒。
一個半小時後。
一份蓋着鑑定中心鮮紅公章的健康基線報告,遞到了我手裏。
白紙黑字,各項指標清晰明瞭。
它在法律意義上證明,此時此刻的我,
意識完全清晰,沒有任何精神類疾病史,血液樣本里更查不出任何違禁藥物成分。
我把報告仔細收進包裏。
然後,從口袋裏拿出一團揉皺的紙巾。
一層層剝開。
那塊沾着褐色藥膏的碎玉,露了出來。
我把它推到顧言面前。
“加急。”
“重點提取內側這層塗層,看看裏面究竟混了多少精神類致幻成分。”
顧言戴着醫用手套,用鑷子小心翼翼地把碎片夾進透明的密封物證袋。
她看了看袋子裏的殘骸,又看了看我,眉頭皺得很緊。
“報告最快明天下午出。你自己千萬當心。”
我點點頭,轉身推門匯入夜色。
晚上九點,我回到了臥室。
偌大的林家宅院死一般寂靜,卻又像有無數雙眼睛在暗中窺伺。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老公發來的微信。
“程晚,分公司這邊臨時出了點大亂子,我這幾天得留在現場處理,回不去了。”
“媽說你肯定是受了驚嚇。”
“她特意親自去廚房給你熬了安神補湯。說從明天開始,每天讓林廷給你端過去。”
我盯着屏幕上的那句“親自”。
沒有馬上回復。
因爲就在手機屏幕的上方,半空中,幾行幽綠色的彈幕正緩緩浮現。
【催命湯來了。】
【既然你今天沒戴鐲子,她把湯裏的致幻劑濃度,直接翻倍了。】
光線昏暗的房間裏。
我看着空蕩蕩的門口,視線掠過那幅藏着微型鏡頭的油畫。
指尖落在屏幕上。
我回了一個字。
“好。”
3
第二天,補湯按時送到了。
林廷敲開房門。
手裏端着托盤。
“嫂子,媽親自看着火熬的。”
“你趁熱喝。”
他站在桌邊,看着我。
沒有要出去等的意思。
我沒說話。
端起那隻瓷碗,送到嘴邊。
很濃的苦味。
我仰起頭,當着他的面喝下一大口。
他的視線一直停在我臉上,直到確認我做了吞嚥的動作,才轉身往外走。
門鎖“咔嗒”一聲合上。
我立刻快步走進衛生間。
彎腰,對着洗手池,把一直壓在舌根下的褐色液體全數吐了出來。
水龍頭開到最大。
看着水流把池壁沖洗得乾乾淨淨。
然後,我拉開洗手檯下的抽屜。
拿出一支十毫升的無菌採樣管。
把碗底剩下的殘渣倒進去,擰緊封口,放進小冰箱。
這樣的流程,我重複了四天。
第四天傍晚。
房間內沒有開主燈。
我算準了他來送藥的時間,走到書桌前。
房門我特意沒關嚴,留了一條縫。
桌面上平攤着幾頁紙。
標題是加粗的宋體字:股份無償代持轉讓書。
聽到走廊裏傳來放輕的腳步聲,
我拿起手機,放在耳邊。
背對着門。
“對,老爺子留給我的那百分之十的乾股。”
我壓低聲音。
門外的腳步聲停了。
我看着玻璃窗上的倒影,繼續對着空氣說:
“《股份無償代持轉讓書》我已經弄好了。”
“只要落了字,萬一我出點甚麼意外,對方就能立刻合法接管。”
門外很安靜。
只有略微加重的呼吸聲。
我算着秒數,猛地轉過身。
臉上帶起恰到好處的慌亂。
手飛快地抓起桌上那份文件,重重地倒扣在桌面上。
林廷推門走進來。
手裏依然端着那碗湯。
我看着他,裝作臉色發白:
“你進來不知道先敲門嗎?”
他沒有像平時那樣辯解。
他的目光越過我,直直地落在桌子邊緣。
落在那份倒扣的紙上。
我清楚地看到他的喉結滾了一下。
“對不起,嫂子。”
他慢慢走過來,把托盤放下。
“我是怕湯涼了。”
他盯着那份文件的視線,比看着我的時間還久。
但他最後甚麼也沒問,轉身出去了。
房門重新關上。
臥室裏恢復了安靜。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
桌上的那份文件,是我花十分鐘排版打印的廢紙。
但只要有人伸手翻開它。
重量感應就會立刻觸發書櫃縫隙裏的隱祕鏡頭,開啓雲端錄像。
我走過去。
把瓷碗裏剩下的湯倒進採樣管。
然後拉上窗簾。
餌已經撒下去了。
就等魚兒們上鉤了。
4
凌晨兩點。
房門處傳來極微弱的一聲彈響。
林廷閃身進來。
他連呼吸都壓着,像個沒有實體的幽靈,直奔書桌而去。
目光死死鎖在桌面上那份倒扣的紙頁上。
我抬起手,按下了牆上的主控開關。
“啪。”
刺眼的白光瞬間填滿整個房間。
我站在幾步之外,面無表情地看着他。
林廷的手剛碰上文件邊緣,猛地僵住。
但他一點都沒有慌亂。
那雙陰鷙的眼睛直勾勾地對上我的視線。
林廷站直了身體,平時那副乖巧討好的樣子,從他臉上一點點褪得乾乾淨淨。
“嫂子,大半夜不睡覺,是在防誰?”
他嘴角挑起一抹冷笑,聲音裏再也沒有半點僞裝的恭敬。
我看着他:“防賊。”
林廷沒生氣,反而低低地笑出了聲。
“賊?”
“程晚,你是不是喝媽熬的補湯喝傻了?”
他目光越過我,貪婪地掃了一眼那份倒扣的文件。
“林家的一切本來就該是我的。”
“林淞那個連局勢都看不明白的廢物,憑甚麼佔着繼承人的位置?”
“還有你,你以爲拿着那點乾股,就能幫他守住家產?”
他往前走了一步,眼神像盯着獵物的毒蛇。
“既然你非要礙事,那你就只能去當一個連話都說不清楚的瘋子了。”
“等你被綁在精神病院的牀上,每天被打滿鎮靜劑。”
“不僅這份協議是我的,連你那個蠢貨老公,我也會一併收拾了。”
我冷冷地看着他。
“所以,那碗加了料的湯,也是你出的主意?”
他詭異地咧開嘴,笑得得意又張狂。
“你猜?”
“可惜啊,本來想讓你舒舒服服地進醫院,可你非要醒着礙事,那我就只能受點累,加點戲了。”
話音剛落。
他反手抓起書桌上那隻沉甸甸的黃銅菸灰缸。
沒有半點猶豫,朝着自己的額角,狠狠掄了下去。
皮肉破裂的聲音發悶。
暗紅色的血立刻順着他的眉骨湧出來,糊了半張臉。
他順勢往地上一滾。
緊接着,一陣淒厲至極的慘叫聲刺破了深夜的死寂。
我連腳都沒挪動一下。
不到十秒,緊閉的房門被人從外面暴力踹開。
婆婆衝在最前面。
她身後,跟着四個穿白大褂、手裏攥着束縛帶和注射器的強壯護工。
林廷捂着頭,在血泊裏縮成一團。
他指着我,聲音都在發抖,完美切換回了那個受害者的角色。
“媽!快救我!”
“嫂子突然發瘋了!她拿東西砸我!”
婆婆的臉瞬間沉得嚇人。
可我分明看見,她眼底閃爍着某種病態的狂喜。
她痛心疾首地往後退了一步。
“晚晚,你這精神分裂的舊疾怎麼又發作了?”
“你們還愣着幹甚麼!”她厲聲使喚身後的護工,
“快把少奶奶按住!立刻打鎮靜劑,聯繫精神病院的車!”
幾個高壯的男人邁步朝我走來。
粗大的針管被推開一點空氣,針尖泛着冰冷的亮光。
走廊外面擠滿了探頭探腦的傭人,對着我指指點點。
婆婆還在裝模作樣地嘆氣。
林廷躺在地上,透過指縫朝我無聲地冷笑。
局設得真好。
一旦那管藥水推進我的靜脈,我就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但我沒有往後退。
我也沒有像個真正的精神病人那樣,歇斯底里地辯解“我沒病”。
我只是隔着睡衣的布料,輕輕按住了口袋。
那裏裝着我的手機。
裏面靜靜躺着顧言發來的,那份關於玉鐲重金屬與致幻劑的毒理報告。
還有我三天前,各項指標絕對健康的血液與精神鑑定書。
以及那幾碗致命藥膳的成分分析表。
更重要的是。
此時此刻,藏在書櫃、鏡燈和油畫背後的三枚微型鏡頭,正在安靜地運轉。
林廷剛纔那番精彩絕倫的“自白”。
連同他自己砸破腦袋的所有動作和聲音,已經一秒不差地錄製在了我的雲端。
我看着眼前這羣自以爲勝券在握的喫人鬼。
慢慢從口袋裏把手機掏了出來。
按下三個數字。
電話接通。
“喂,110嗎?”
“我要報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