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是從地府偷跑出來的遊魂,閻王給了我一道特赦:
只要連着三年中元節在人間收到三支親友點燃的聚魂香,便能修出實體。
若香火斷絕,陰差便會在子時拘我回無間地獄,永不超生。
倒計時第三年,我已經快凝聚出溫熱的心跳。
我將最後三支香鄭重交給了未婚夫,小叔和養妹。
"子時之前,務必爲我燃香。"
中元夜,百鬼夜行,陰冷的鎖鏈聲已在窗外作響。
我打着冷顫推開門,卻見他們正圍坐在庭院裏,將那三支聚魂香插進了一個精緻的香爐。
嫋嫋青煙盡數飄向了養妹蘇蘇。
蘇蘇深吸一口氣,眼角微紅:
"謝謝你們,這沉香味道真好,我今晚終於不怕鬼了。"
未婚夫替她披上外套,語氣溫柔。
我衝過去搶香爐,卻被小叔攔住。
"你瘋夠沒有?不過是幾根助眠的線香,蘇蘇神經衰弱,讓她用用怎麼了?"
未婚夫也冷下臉:
"一天到晚把死活掛在嘴邊,真當自己是女鬼?別跟一個生病的小姑娘計較。"
隨着香灰燃盡,我的指尖開始潰散成幽藍的鬼火。
原來人間並無我的香火,那我只能隨陰差回去了。
......
"姐姐,你手怎麼了?好像在發光。"
蘇蘇歪頭看我,語氣天真無辜,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我低頭,指尖的幽藍火焰正一寸寸吞噬掌紋。
痛嗎?不痛。魂魄消散的感覺像是被風一層層剝開,比痛更輕,比死更沉。
"沒甚麼,是月光。"
我把手縮進袖子裏。
三年了,我已經很擅長在他們面前藏住自己正在消失這件事。
沈映川放下手裏的茶杯,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行了,別大驚小怪,進屋吧,夜風涼。"
他說的是蘇蘇。
外套披在蘇蘇肩上,茶倒在蘇蘇杯裏,話也是對蘇蘇說的。
我站在庭院中央,腳下的影子已經淡得快要看不見了。
蘇蘇乖巧地點頭,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手指不經意碰了我一下。
那一碰,她縮回去了。
"姐姐,你身上好冰。"
沈映川終於看了我一眼,目光裏沒有擔憂,只有不耐煩。
"中元節的夜就是冷,你多穿一件就是了,別總搞得像快死了一樣,蘇蘇膽子小。"
快死了一樣。
我在心裏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我沒有快死了。我是真的在死。
小叔殷懷舟端着一碟桂花糕從廚房出來,看見我杵在院子裏,皺了皺眉。
"還站着幹嘛?香都燒完了,碗筷還沒收吧?"
"小叔,那三支香不是普通的香。"
"又來了。"殷懷舟把碟子遞給蘇蘇,頭也不回,"甚麼聚魂香引魂香的,你說了三年了,誰信?"
蘇蘇捏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眉眼彎彎。
"姐姐,你要是不舒服就早點休息嘛,這桂花糕小叔專門給我做的,你要不要嘗一塊?"
她遞過來的手停在半空裏,沒等我接,就自己收了回去。
"算了,你不愛喫甜的。"
我愛喫甜的。
我從前跟她說過很多次,她每次都記不住。或者說,她不需要記住。
她只需要記住沈映川愛喝甚麼茶,殷懷舟做菜放多少鹽。
剩下的位置裏,沒有我。
我去廚房收碗筷,水龍頭擰開的時候,手指又透明瞭一截。
碗從指縫裏滑下去,碎在地上。
聲音很響。
沈映川的聲音從客廳傳來:"怎麼了?"
蘇蘇搶先回答:"可能是姐姐打碎碗了,我去看看。"
腳步聲到了廚房門口就停了。
蘇蘇倚着門框,換上了只有我能聽到的語調,低低的,懶懶的。
"殷棠,你是不是故意的?摔碗摔碟引起他們注意?"
我蹲在地上撿碎片,瓷片劃過手指,沒有血。
魂魄是不會流血的。
"蘇蘇,我真的在消失。"
她彎下腰,湊近我的耳朵。
"那你消失快一點好不好?你每次一鬧,映川哥就要來哄你,我好不容易纔讓他心情好起來的。"
她直起身,臉上又掛回那副軟綿綿的笑。
轉身衝客廳喊:"映川哥,沒事,就是一隻碗,我幫姐姐收拾。"
沈映川的聲音遠遠飄過來:"別割到手。"
說的還是蘇蘇。
我把碎瓷片一片片拾進垃圾桶,站起來的時候,整條小臂已經變成了半透明的。
廚房的燈打在上面,能看見骨骼的影子。
我用長袖蓋住,走回客廳。
沈映川在沙發上翻手機,蘇蘇縮在他旁邊看劇,腦袋歪在他肩上。
殷懷舟坐對面喝茶,眼睛掃到我,隨口說了一句。
"碗錢從你下個月生活費里扣,那套瓷器是蘇蘇挑的,一隻碗兩百多。"
"好。"
我站在客廳邊上,像一件多餘的傢俱。
三年。
三年前我從地府偷跑出來,渾身冰涼,只剩一縷遊魂。
是沈映川說,等你回來我們就結婚。
是殷懷舟說,這個家永遠有你的位置。
後來蘇蘇來了。
後來我的位置就沒有了。
窗外鎖鏈聲又響了一下,比剛纔更近。
陰差不會等太久。
子時一過,我就會像一縷煙,徹底散在這間再沒有人會想起我的屋子裏。
我張了張嘴,想最後再試一次。
"映川,今晚能不能陪我待一會兒?"
他沒抬頭,拇指劃過屏幕。
"蘇蘇剛纔被你嚇到了,我先哄她睡,你自己早點休息。"
蘇蘇用餘光瞥了我一眼,嘴角彎了彎,窩進他懷裏。
"映川哥,我今晚做噩夢怎麼辦?"
"不會的,我在呢。"
他的聲音很輕很柔,像從前對我說話的樣子。
我在門口站了很久。
久到身上又淡了一層,久到殷懷舟不耐煩地開口。
"還不去睡?杵在那裏嚇人。"
"小叔,如果我明天不在了,你會找我嗎?"
他茶杯頓了一下。
然後笑了,是那種敷衍的笑。
"你又鬧甚麼?趕緊去睡覺,明天蘇蘇的藥該續了,你早上記得去取。"
我點了點頭,轉身走進自己房間。
關上門的瞬間,右手腕整個透了過去。
窗外鐵鏈拖地的聲音越來越響,像是甚麼東西正一步步走上樓。
手機亮了一下,是蘇蘇發來的消息。
"姐姐,你說的聚魂香我查了,網上根本搜不到,你是不是壓力太大了?要不明天我陪你看看心理醫生?"
下一條緊跟着發來。
"映川哥說他月底出差,可能沒空陪你去,不過沒關係,有我呢。"
最後一條,附了一張照片。
是三支燒盡的聚魂香灰,被她攏在掌心裏,配文寫着:
"助眠效果真的好,姐姐以後多買點送我呀,晚安。"
我盯着那張照片,盯了很久。
手機從手裏穿了過去,直直落在牀上。
我已經握不住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