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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婚第三年,我收到了夫君裴照川的遺書。
信中他勸我忘了他,另覓良人,莫要爲他耽誤餘生。
爲了尋回他的屍骨,我變賣嫁妝,湊齊盤纏,獨自趕赴邊關。
三千里路,我遭過山匪,遇過流寇,也曾險些凍死在茫茫雪原。
九死一生,卻只尋回他一塊染血的玉佩。
從邊關回來後,我剃去長髮,入了靜慈庵。
青燈古佛,一守便是三年。
上元燈節,庵中香火鼎盛。
我奉師命去送子殿添燈油時,一個年輕姑娘忽然攔住我。
“師太,聽說這裏求子很靈,是真的嗎?”
說着,她朝殿外招了招手:
“照川,快來!”
我渾身一僵,下意識抬起頭。
繚繚煙霧中,裴照川穿着我親手縫製的玄色長袍走來。
眼前這個陪別的女人前來求子的男人,正是我尋遍千山萬水、爲他落髮出家的夫君。
姑娘親暱地挽住他的手臂,笑着問我:
“師太,你能不能替我們看看,我們甚麼時候纔能有孩子?”
山風穿過長廊,吹得我手腳冰涼。
裴照川抬起頭,與我四目相對。
他臉上的笑意驟然凝固。
......
我死死攥着手中的燈油壺。
三年不見,我瘦得幾乎脫了形。
從前及腰的長髮也已剃盡,只剩一層藏在僧帽下的青茬。
裴照川盯着我看了片刻,眉頭微微蹙起。
那不是認出故人的震驚。
更像是忽然瞧見一個似曾相識的陌生人。
我慌忙垂下眼睛,側身避開他的目光。
“貧尼不通卜算。”
“姑娘若要求子,可去前殿請籤。”
姑娘失望地哦了一聲。
“可照川說,送子殿的燈是最靈的。”
裴照川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明棠,不要爲難師太。”
他的聲音比三年前低沉了一些,卻依舊溫和。
我曾在無數個午夜夢見這道聲音。
它有時叫我阿蘅,有時催我早些歇息,有時又在風雪中一遍遍與我道別。
如今,他喚的是另一個女人的名字。
謝明棠挽着他的手臂,笑得眉眼彎彎。
“我只是想早些給你生個孩子。”
裴照川神色溫柔。
“孩子的事不急。”
“你身子弱,先養好自己。”
我再也聽不下去,提起燈油壺匆匆離開。
踏出殿門時,我聽見謝明棠在身後問他。
“照川,你方纔爲甚麼一直看那位師太?”
裴照川沉默片刻。
“只是覺得她的眼睛有些像一位故人。”
“甚麼故人?”
“一個早已不在人世的人。”
我的腳步猛然一頓。
他知道我已經死了嗎?
還是在他心裏,我早就應該死了?
我躲進偏殿,扶着冰冷的供桌大口喘息。
胸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疼得我幾乎站立不穩。
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照川!”
我循聲望去,看見一個身穿武服的男人快步走過長廊。
是秦錚。
三年前,他親手把裴照川的遺書和染血玉佩送到我面前。
他告訴我,裴照川身中數箭,墜下雪崖,屍骨無存。
也是他一次次勸我不要去邊關。
我卻以爲他是擔心我一個弱女子死在路上。
裴照川看見秦錚,臉色微變。
他低聲同謝明棠說了幾句,隨後帶着秦錚去了後院。
我望着兩人的背影,心底最後一絲自欺轟然倒塌。
秦錚絕不可能認錯裴照川。
我扶着牆,悄悄跟了上去。
他們進入一間供香客歇息的禪房。
窗戶沒有關嚴,兩人的聲音順着縫隙飄出來。
“方纔在送子殿,我看見一個女尼。”
裴照川聲音沉沉。
“她的眼睛很像阿蘅。”
秦錚嗤笑一聲。
“不可能。”
“當初她跑去邊關尋你的屍骨,我便找了幾名亡命之徒在路上等着她。”
“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就算沒有被S,也該凍死在雪原了。”
我渾身的血液驟然凝固。
三年前,那羣流寇將我拖下馬車。
他們搶走盤纏,奪去玉佩,還用刀割斷了我的手腕。
若非一隊運糧的商旅經過,我早已埋骨雪原。
裴照川沉默了許久。
“她若死了,也算徹底了結。”
“此事絕不能讓明棠知道。”
“謝將軍不會容許自己的女兒嫁給一個有婦之夫。”
秦錚壓低了聲音。
“你費盡心思接近謝明棠,不就是爲了今日嗎?”
“別在這個時候心軟。”
原來,在我變賣嫁妝、跋涉三千里尋找他的屍骨時,他已經開始盤算如何拋下我。
我用力捂住嘴,仍有一口腥甜湧上喉間。
眼前驟然發黑,我踉蹌着後退,手肘撞上了廊下的木架。
銅製香爐轟然墜地。
禪房裏的交談聲戛然而止。
下一刻,秦錚警覺的聲音隔門傳來。
“誰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