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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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天生睚眥必報,受不了一點委屈。

六歲,村裏的孩童罵我是沒有孃的野孩子,

我不哭不鬧,在他娘挖野菜的必經之路上挖了一個土坑,

她娘掉進去三天沒出來。

十歲,我被惡犬咬了一口。

我拖着血腿追了三條巷,等阿爹趕到時我已經用石頭把它砸死了。

阿爹怕我以後闖禍,

講道理、關柴房、請先生,全無用。

最後他啞着嗓子說:

“嬌嬌,你要學會忍。”

“事不過三,老人要忍,孩童要忍。”

我點頭答應。

直到我出嫁那天。

剛進門,老夫人就讓我跪在院中聽訓,一跪便是一個時辰。

日頭毒辣,膝蓋磨破,血滲進裙襬。

她是老人,我忍了。

敬茶時,給長輩們敬完,丫鬟又端來一盞。

周圍議論紛紛。

我這才得知席上端坐的女子是我夫君養的外室宋清漪。

宋清漪神色得意。

“妹妹,還不快跪下敬茶。”

我站着沒動。

宋清漪和夫君皆不是老人與孩童,

爹讓我忍的人裏沒有他們。

......

滿堂賓客都盯着我。

沒人說話,但每個人臉上都寫着同一個意思:

看這個新婦,大婚當日就敢立而不跪。

陸遠之坐在主位,指節叩了兩下桌面。

“嬌蓉,還不快敬茶。”

我轉頭看他。

“不敬。”

滿座譁然。

他眉間擰着,眼裏全是厭煩。

“大婚之日,你跪了一個時辰還不夠,非要當衆讓陸家丟盡顏面?”

膝蓋的痛從骨頭縫裏往上鑽。

阿爹的話在腦子裏轉。

事不過三,老人要忍,孩童要忍。

宋清漪放下茶盞,款款走到陸遠之身側。

“遠之,別怪妹妹,她剛從鄉下來,不懂規矩也是常情。”

她話說得溫柔,每個字都在坐實我善妒倨傲。

不懂規矩,所以不跪。

不跪,所以善妒。

陸遠之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替她說甚麼話。”

老夫人坐在上首,佛珠轉得不緊不慢。

“新婦入門,第一條便是恭順。”

她眼皮都沒抬。

“溫氏,你阿爹沒教過你?”

我喉嚨發緊,指甲掐進掌心。

阿爹教過。

他教我忍老人,忍孩童。

眼前這些人,沒一個在我該忍的名單上。

“教過,但沒說要敬一個外室。”

滿堂賓客倒抽一口冷氣。

宋清漪嘴角抽了一下,很快壓回去。

陸遠之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過地磚,刺耳得很。

“你再說一遍。”

“我說,外室,我不敬。”

陸遠之變了臉色。

“那便去跪着。”

我看着他。

一個時辰前我跪在這,現在還要跪?

陸遠之走到我面前。

“你跪不跪?”

宋清漪在身後輕輕拉他袖子。

“遠之,算了,妹妹身子弱。”

她越勸,他越怒。

他甩開她的手,指着院中那片正午的日頭。

“去,跪到自己想明白爲止。”

滿堂寂靜。

我看着陸遠之,這個我嫁的男人,大婚之日讓我跪在烈日下,爲了一個外室。

阿爹的話在耳邊響。

事不過三。

我慢慢轉身,走向院中。

膝蓋每彎一分,血就往外擠一分。

宋清漪站在廊下陰影裏。

“妹妹這性子,日後可怎麼好。”

陸遠之冷哼一聲。

日頭偏西時,陸遠之從廊下走過,腳步沒停。

“想明白了?”

我嗓子啞得幾乎發不出聲。

“明白了。”

“明白甚麼。”

“明白這府裏,沒有該忍的人。”

他腳步頓了一下。

“繼續跪,跪到明日天亮。”

宋清漪的笑聲從遠處傳來,輕飄飄的。

我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肉裏。

第一次。

這是第一次退讓。

我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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