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週六,慶功宴。
我在家給念念聽寫英語單詞,她寫錯一個,我讓她抄三遍。
她嘟着嘴說媽媽你真嚴格,我說,你以後要靠自己。
「靠爸爸不行嗎?」
「不行。」我說,「誰都是靠不住的,包括我。」
她似懂非懂。我摸了摸她的頭。
晚上十一點半,高建軍回來了,一身酒氣,領帶歪着。
他把手機往沙發上一扔,進了浴室,水聲嘩嘩地響。
他哼着歌。他只有心情特別好的時候才哼歌。
手機屏幕亮了,又亮。
我本來沒想看的。結婚十五年,我沒查過他的手機,那是夫妻之間最後一點體面。
可那屏幕一下一下地亮,像有人在黑屋子裏敲門。
我拿起來,沒鎖,他喝多了,指紋鎖都沒啓用。
後來我無數次想,如果我沒拿那個手機,日子大概還能裝下去,裝到他把一切安排妥當,再給我一個「體面」的出局。
可我拿了。
相冊最近項目裏,第一張照片,是一份購房合同。
買受人:周桂香。
我婆婆的名字。
日期,上個月。樓盤是城東那個新開的盤,一百四十平,全款。
我家存摺上有多少錢,我大概有數。他每個月給我五千塊家用,說工資都存起來,將來換大房子。
原來大房子已經換了,換在他媽名下。
我往下翻,微信置頂,一個沒有備註的對話框,頭像是一束洋桔梗。
最後一條消息,晚上十點四十發的:「老公,明天幾點來接我?」
往上翻,是慶功宴的定位,是一張自拍,那個女人靠在我丈夫肩膀上,背景是君悅的旋轉門。
她年輕,妝很淡,笑得篤定。
照片裏,我丈夫的手,攬在她的腰上。
再往上,我不想翻了。
浴室的水聲還在響。
他忽然在裏面喊:「老婆,把我浴巾遞進來!」
我手一抖,差點把手機掉在地上。
「來了。」我把手機按原樣放回沙發,拿了浴巾,遞到門縫裏。
他接進去,說了聲:「謝謝老婆。」
謝謝老婆。
四個小時前,另一個女人,也叫他老公。
我坐在沙發上,手腳涼,腦子卻異常清楚。
十五年。他考研,我打三份工供他,最貴的一件外套九十九塊。念念出生,我辭職,他說我養你。他媽中風,我端屎端尿伺候了兩年,康復科的護士都以爲我是親閨女。
他媽能下地走路那天,他升了科長。慶功宴上他喝多了,摟着我說,軍功章有你的一半。
軍功章,原來真的會過期。
上個月我還跟他說,我媽留的那套老房子,要不要賣了,給念念換個學區房。
他說,再等等。
等甚麼,現在我知道了。
水聲停了。
我把手機放回原來的位置,角度都沒變,回臥室,躺下,閉眼。
他進來的時候,帶着一身水汽,嘟囔了一句甚麼,睡了。
很快打起了呼嚕,睡得又沉又香。一個人心裏沒有鬼的時候,睡眠質量就是這麼好。
我在黑暗裏睜着眼睛,一夜沒睡。
天亮的時候,我心裏異常平靜。
不吵,不鬧,不質問。
十五年的賬,哭鬧是算不回來的。
得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