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體檢報告上,我看着腫瘤兩個字,心都在顫抖。
我給幾個孩子,挨個去了電話。
我說:媽這病......怕是不好。
我就想看看,我貼了一輩子的這幾個孩子——
是盼我活。
還是盼我那套,帶學區的老房。
親生兒子,躲在走廊給中介打電話問價。
兒媳翻我證件,催着過戶。
女兒摸出我的金鐲子,唸叨這些年,都貼了哥。
他們在家族羣裏,擺拍「守着媽媽」,拍完就走。
只有打零工的養女,請了假日夜守着,喂水端尿,拿棉籤蘸溼了,給我潤嘴脣。
哥嫂罵她,「外人少裝」。
她頭也不抬。
病理出來,是良性。
後來那場家宴上,我把房子和後半輩子,給了真心盼我活的那個。
我叫常玉芬,今年六十八,退休前在副食店管了半輩子冷葷櫃檯。
老伴老常走得早,我一個人拉扯大三個孩子。
那天從體檢中心出來,我捏着那張片子,在臺階上站了好一會兒。
報告上別的字我都認得,就六個字扎眼:佔位,性質待查。
大夫姓吳,是社區醫院轉診過去的,戴着眼鏡,把片子對着燈一張一張看,末了摘下眼鏡跟我說:「老姐姐,肝上有個東西,看着像血管瘤,大概率是良性。可這個得住院、做病理切片,等結果出來纔算數。」
我問:「多大的東西?」
「不大。」他在紙上畫了個圈,「你這個年紀,這種東西常見,別自己嚇自己。住院期間,別到處聲張,孩子們該上班上班,等病理出來再說不遲。」
我點點頭,把那張紙疊好,揣進兜裏。
從診室走到電梯口,我走得很慢。
不是嚇的。
我這一輩子,甚麼沒經過?
老常走那年,衛國才上高中,麗紅上初中,秀蓮......秀蓮纔到我家沒幾年,還沒竈臺高。
我一個人在副食店切肉、上貨、月底盤賬,手上的凍瘡裂了又好,到底把三個孩子供出來,又給衛國娶了媳婦、帶大了磊磊,沒叫過一聲苦。
我是在想另一樁事。
人老了,手裏就剩兩樣東西:一副身子骨,一點家當。
家當我心裏有數,一套六十二平的老房子,實驗小學的學區,這兩年又風傳要拆遷,中介掛牌都掛到一百八十萬了;
外加存摺上那點養老錢,和陪了我半輩子的金鐲子、金戒指。
身子骨呢,今天這張片子,說不準。
我在電梯口的塑料椅子上坐下,看着來來往往、愁眉苦臉的人。
有攙着老人的,有抱着孩子的,一個個腳步匆匆。
我忽然就想,人這一輩子,臨到末了,到底誰是真心、誰是假意,平時是看不出來的。
平時大家都忙,逢年過節聚一聚,客客氣氣,母慈子孝。可那是沒遇上事。
真遇上事了呢?比如,我真要「走」了呢?
大夫讓我別聲張,說等病理出來再說。
可病理要等七天。
七天,說長不長,說短,也夠幹很多事了。
我摸了摸兜裏那張紙,心裏頭慢慢有了個主意。
我這一輩子,對誰都掏心掏肺,尤其是衛國,他是老大,又是兒子,我貼他貼得最多。
買房我掏首付,磊磊我一手帶大,連他兩口子吵架,都是我拉下臉去哄。
我倒不是圖他報答。
當媽的,哪有圖報答的。
可我想圖個明白。
我常玉芬切了半輩子肉,刀快,眼更毒。
一塊肉新不新鮮,我搭眼就知道;
一個人真不真心,我憑甚麼就不能驗一驗?
我又想起上個月,樓裏張老頭走得急,從查出病到辦喪事,前後不到一個月。
他那幾個兒女,當着面哭,轉過身就爲房子鬧上了,全樓都看了笑話。
那時候我跟馬嬸說,養兒養女,圖的不就是臨了那幾天,有個人真心守着?
馬嬸嘆氣:「玉芬啊,人心隔肚皮,不到那一步,誰也不敢說。」
如今,輪到我了。
主意一定,我心裏反倒踏實了,也不覺得怕了。
我扶着椅子站起來,把外套裹緊,往住院部走。
不管是良性還是惡性,這七天,我都得好好過。
只不過,過法,由我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