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龍傲天拿着退婚書,三分譏笑三分薄涼四分漫不經心地看着我。
他擲地有聲地吼出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
我看着這個衣衫襤褸靈根盡毀的前未婚夫,默默嘆了口氣。
然後我反手甩出一張鑲鑽的紫金靈石卡,砸在他那張倔強的臉上。
我冷冷地說這裏有十億極品靈石外加三條極品靈脈夠不夠買你入贅。
龍傲天愣住了,臉上的表情從屈辱瞬間變成了諂媚。
他撿起卡嬌羞地搓了搓衣角說富婆姐姐其實我胃不太好適合喫軟飯。
1
“這張卡不能算聘禮。”
我把婚書推回桌面,沒去看龍傲天伸出的手。
“你方纔說,十億極品靈石,三條極品靈脈,夠你入贅。”
“夠。”他把紫金卡壓在掌下,神情重新端起,“但我說的是你買我,不是我賣身。”
“差別在哪?”
“買賣講價,入贅講名分。”
他答得很快,衣角還被他捏出一道皺痕。方纔那點諂媚收得乾淨,像是生怕旁人記住他搓衣角的模樣。
我看着他:“名分可以給。婚後你住我府上,賬目公中支取,靈脈由我安排,入贅契書上寫清楚。”
“寫清楚甚麼?”
“你不能拿我的資源去救林家,也不能打着我的名號向外借債。”
他臉上的笑落了半寸。
桌邊坐着兩名宗門執事,一人捧着筆,一人捧着原先的退婚書。方纔他們還在替龍傲天惋惜,聽見我開價後,立刻把目光挪到那張紫金卡上。
“你們都看甚麼?”龍傲天將卡往懷裏一收,“這錢是她給我的,怎麼算我自己的事。”
“現在還不是你的。”
我伸手取回卡。
他手指壓住卡邊,沒有放。
“你剛纔說夠。”
“我說夠買你入贅,沒說夠你拿去填林家的窟窿。”
“林家是我養父母的家。”
“那你就回去養。”
“我靈根毀了,拿甚麼養?”
“你剛纔還說三十年河東。”
他盯着我,脣邊扯出一道笑:“至少三十年後,我能把今日受的羞辱還給他們。”
“那你現在打算還誰?”
這句話落下,桌邊執事把筆尖停住了。
龍傲天沒回答。他那隻手仍按着卡,指節壓着紫金邊緣,傷口裏滲出的血蹭上了一道淺紅。
我沒抽卡。
“入贅契書籤了,靈脈先給你治傷。林家的事,你自己想辦法。”
“你不怕我拿錢跑?”
“怕。”
“還敢給?”
“我給的是三個月。三個月後,你要麼把欠林家的債清掉,要麼把賬目擺到我面前。跑了,我就去你最愛講道理的地方找你。”
他抬眼:“你知道我最愛講道理的地方?”
“宗門公審臺。”
旁邊執事低咳一聲,像是覺得這個答案不夠委婉。
龍傲天把卡放回桌上,手掌慢慢鬆開。
“你拿我當甚麼?”
“當一個剛被退婚、靈根受損,還欠着一筆債的人。”
“我不是你的賬目。”
“那你就別用我的錢替別人還賬。”
他沉默了片刻,拿起筆,在契書上籤了名。
落筆時,他的手腕抖了一下。
我將契書收進袖中:“今晚搬進我府裏。”
“我住東廂。”
“東廂堆着賬冊。”
“那我住西廂。”
“西廂有客人。”
“你就不能給我留一間乾淨屋子?”
“可以。”
他神色稍緩。
“你自己打掃。”
龍傲天把筆擱下,朝我伸手:“卡呢?”
“先去看大夫。”
“你怕我死在你家裏?”
“我怕你死前又欠一筆醫藥費。”
他將手收回去,低聲說:“夫人管得真細。”
“契書還沒蓋印。”
“那我先叫你東家。”
“隨你。”
他站起身,衣襬擦過桌角,臨出門時又回頭。
“你給我的三個月,算從今天開始嗎?”
“從你把林家的賬拿出來那天開始。”
他臉上的笑停住了。
“我沒有賬。”
“那就從你找到賬的那天開始。”
2
“林家的債,你爲甚麼一個人認?”
我把藥碗放在龍傲天面前,等他把左手從衣袖裏拿出來。
“養母替我付過藥錢。”
“多少?”
“記不清。”
“記不清,也能籤欠條?”
“她說這是人情。”
“欠條上寫的是靈石。”
“她不識字,是林管事代筆。”
我沒碰那碗藥:“你知道自己欠了多少嗎?”
“九十七萬。”
“前幾天他們說的是一百二十萬。”
“多出來的,是利息。”
“幾天的利息?”
龍傲天看向碗裏的藥湯:“三個月。”
我把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你靈根被毀之前,替林家做了甚麼?”
“押貨,護送,進祕境採藥。能做的都做了。”
“他們給你算過工錢嗎?”
“算過。”
“多少?”
“抵藥錢。”
“藥是誰買的?”
“林家。”
“賬是誰記的?”
“林管事。”
我坐下來,攤開賬冊:“你連欠條都沒看過。”
“你以爲我願意欠?”
“我問的是,你看沒看過。”
他把藥碗端起來,喝了一口,喉結滾了滾。
“沒有。”
我抽出一張舊紙,放到他面前:“這是你籤的認債書?”
紙邊泛黃,下面壓着他的名字。墨跡卻新,落款日期寫在三天前。
龍傲天的手停在碗沿:“這不是我寫的。”
“字跡像你。”
“林管事教過我照着自己的名字寫。”
“你照着寫過多少次?”
“每次領藥都要籤。”
“那你認了?”
“他們說只是領藥記錄。”
他放下碗,藥湯還剩大半。
“你怎麼知道這些?”
“因爲他們把副本送到我府裏,想讓我替你還錢。”
“你準備替我還?”
“我準備先弄清楚,爲甚麼他們覺得我會替你還。”
龍傲天沒接話,抬手去碰那張紙。手背上的傷口裂開,血珠沾到紙角。
我將紙抽走:“先把藥喝完。”
“你不用替我查。”
“我沒替你查,我在查林家怎麼敢拿假賬來騙我。”
“那你查完了呢?”
“看證據。”
“看完之後,你就會把靈石給他們?”
“如果賬是真的,我會按契書給你治傷的錢。至於替你還債,要看你肯不肯把事情說清楚。”
“你把我當成證人?”
“我把你當成簽了契書的人。”
他低下頭,又端起藥碗。
我翻到下一頁,見賬冊裏寫着同一筆藥錢,先後算了四次。每次多出幾千靈石,最後一行卻改成了整整一百萬。
“這筆賬,誰讓你認的?”
“養母。”
“她說了甚麼?”
龍傲天喝藥的動作頓住了。
“她說,林家不能讓外人笑話。只要我認下,等我恢復修爲,就能把錢還上。”
“她知道你的靈根恢復不了?”
“那時還不知道。”
“後來知道了,爲甚麼沒把認債書撕掉?”
他把空碗放回桌上,沒看我。
“她說,已經簽了。”
“你相信她?”
“我沒別的人可以信。”
我用紙巾擦掉賬冊上的血:“現在有了。”
“你是說你?”
“我說這張賬冊。它至少比林管事誠實。”
他看着我,想笑又沒笑出來。
“你對人也這麼冷淡?”
“對不認賬的人更冷淡。”
房門外傳來敲門聲。管事進來時,手裏拿着一隻木匣。
“夫人,林家送來的東西。”
龍傲天站起身:“給我。”
管事沒動,把木匣放到桌上。
裏面是一枚碎裂的測靈石,還有一張字條,寫着明日午時,林家家宴,請龍傲天當衆歸還養育之恩。
他捏緊字條:“我去。”
我把賬冊合上:“去可以,賬帶上。”
“我不想讓他們說我借你撐腰。”
“那就別借。”
“你會來嗎?”
“我會去看他們敢不敢當着我的面改賬。”
他把那張字條折起來,放進衣襟。
“明天我自己說。”
“好。”
“你別替我說話。”
“看你表現。”
他端起空碗,朝門口走去:“那你最好坐遠一點。”
3
“龍傲天,你欠林家的錢,今天該還了。”
林管事將賬冊攤在席面中央,拇指按着末尾那枚印章。
“我沒帶錢。”
龍傲天站在我身旁,衣服換過了,袖口仍舊磨損。他沒看我,也沒看席上的人。
林家主母嘆了口氣:“傲天,你從小就在林家長大,怎麼能把話說得這麼難聽?”
“欠條是你們寫的,錢是你們算的。我只是說沒帶。”
“你到底想怎樣?”
“我想看原賬。”
林管事把手按在賬冊上:“這就是原賬。”
我坐在主位旁邊,面前只擺了一盞茶。
“昨日送到我府上的那本,和這本不一樣。”
“夫人記錯了。”
“我記得頁碼。”
“賬冊舊,抄錄時難免有差錯。”
林家主母偏頭看我:“親家還沒過門,就替他查賬,傳出去不好聽。”
“契書已經簽了。”
“那也只是幾張紙。”
龍傲天笑了一聲:“你們拿我籤的紙當債,現在又說紙沒用?”
席間沒人接話。
林管事將一枚印章推到龍傲天面前:“這是你當年按的手印。你若不認債,我們只能按規矩收回當初給你的住處。”
“那間柴房也是你們給的?”
“你住了十二年。”
“我替你們跑了九年貨。”
“誰逼你做了?”
林家主母把茶盞放下:“傲天,你總要念一念情分。”
“情分值多少錢?你算給我聽。”
她皺了皺眉:“你毀了靈根之後,脾氣倒長了。”
“那我以前該怎麼說?”
“你以前很懂事。”
“懂事就是不問賬?”
龍傲天的聲音並不高,席上的人卻都停了筷子。
我將一張清單放到桌上:“這裏有三十七筆重複收費,十二筆根本沒有藥鋪印記。你們要不要當着大家的面逐筆覈對?”
林管事把清單翻過去:“夫人,這些賬目和你無關。”
“他入贅給我,欠債的事就和我有關。”
“入贅?”林家主母看向龍傲天,“你就爲了靈石,把自己賣了?”
“我籤的是婚契。”
“婚契上寫了甚麼?”
“寫了我住她府裏,不許替你們借債。”
“你現在還敢替她說話?”
“我在說我自己的契書。”
林管事突然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這是當年的借款留影。龍傲天親口承認欠下一百二十萬靈石,並承諾以未來修爲償還。”
玉簡亮起。
裏面傳出我的聲音:“傲天,這些錢你以後會還。”
我捏着茶盞的手停了停。
龍傲天轉過頭,終於看向我。
“你說過這句話?”
“我沒見過那枚玉簡。”
“聲音是你的。”
“我知道。”
林家主母立刻站起身:“夫人也在場,那就更好辦了。你替他還債,今日就把靈石交出來。”
“她不替我還。”
龍傲天這句話說得極快。
林管事把玉簡託高:“由不得你。他已經把婚契上的靈脈抵給林家。”
“我沒抵。”
“玉簡裏有你的聲音。”
“那不是我的聲音。”
“你倒會推得乾淨。”
龍傲天沒再辯。他看着那枚玉簡,喉結動了一下。
我起身,走到他身邊:“你認得裏面的內容嗎?”
“不認得。”
“你願意當衆發誓?”
“我願意。”
“那就發。”
他抬手按在桌邊:“我以道心起誓,沒說過這句話,也沒答應拿修爲還債。”
玉簡亮了兩次,沒能牽動他的靈息。
林管事的臉色變了:“毀靈根的人也能拿道心起誓?”
“能不能,你不是最清楚嗎?”龍傲天把手收回去,“你替我簽過多少次名字,自己記得。”
林家主母忽然拍桌:“夠了!既然你不認債,那你從林家拿走的那件東西呢?”
龍傲天肩背僵住。
“甚麼東西?”我問。
“他母親的遺物。”
“那是我娘留給我的。”
“她死在林家,遺物自然歸林家保管。”
龍傲天看着她:“你說過那隻木匣燒掉了。”
她沒答。
林管事將另一張紙推過來:“歸還遺物,債務便少一半。”
“我沒拿。”
“那你爲何不敢承認?”
龍傲天的手落在身側,慢慢攥緊。
我伸手擋住那張紙:“明日送上門來,再談。”
林管事冷笑:“東西不在我們手裏。”
“你剛纔說在林家保管。”
他嘴角一頓。
我望着他:“你選一句真的說。”
4
“賬可以談,婚契得先交出來。”
林家主母把一份新契書壓在舊賬上,指着末尾的空白處。
“龍傲天只要簽字,債務便由林家承擔。夫人也不必繼續替他受牽連。”
“條件呢?”我問。
“他退出婚約,把那三條靈脈留在林家。”
龍傲天伸手去拿契書。
我按住紙角:“你看清楚再籤。”
“我看清楚了。”
“上面寫的是把靈脈贈給林家。”
“林家養了我。”
“我不否認。”
他抬起頭,聲音壓得很低:“我不能爲了一個剛認識幾天的人,連養我的人都不管。”
“那你就把債算清楚。”
“他們不肯算。”
“你簽了這張,賬也不會消失。”
林管事將印章遞給他:“你只要按下去,今日的事就能結束。”
龍傲天看着那枚印章,遲遲沒伸手。
林家主母說:“傲天,別讓大家等。你小時候喫過的飯、住過的屋,難道都不記得了?”
“記得。”
“那就別讓我們難堪。”
“我沒有讓你們難堪。”
“你把賬拿到外人面前,還不是存心逼我們?”
他垂下視線,指腹碰到契紙。
我沒攔第二次。
印章落下去時,林管事把紙抽走,遞給了我。
“夫人,靈脈今夜交割。若你反悔,龍傲天便按欠債逃避處理。”
我看了眼契書。
上面只有靈脈歸屬,沒有債務減免。
“你們答應替他承擔債務。”
“我說的是他退出婚約,債務自然由他自己承擔。”
林家主母嘆氣:“夫人,他從小就這樣,別人說甚麼都信。你若真爲他好,就別讓他再欠下更多。”
龍傲天站在我身側,沒說話。
我把契書放回桌上:“你剛纔爲甚麼籤?”
“我不想讓你被拖進來。”
“所以拿我給你的靈脈替他們填賬?”
“我可以再想辦法還你。”
“你拿甚麼還?”
“以後掙。”
“你如今連靈根都沒有。”
“那我就從最小的活做起。”
他說得平靜,臉上沒有討饒的意思。
我把舊賬冊遞給他:“你把這張契書拿回去,親自問他們,債務減免寫在哪一行。”
他接過賬冊,走到林管事面前。
“你答應免債。”
“我沒有答應。”
“你剛纔說過。”
“有誰聽見了?”
“整桌人。”
席上的人低頭看酒盞,沒人作聲。
林家主母抬手理了理袖口:“傲天,別把話說得這麼難聽。你願意入贅,不就是爲了靈石嗎?現在裝得情深義重,給誰看?”
“我沒有裝。”
“那你把婚契退了。”
龍傲天看了我一眼。
我沒有替他回答。
他把舊賬冊放在桌上,指着其中一頁:“這筆藥錢,我沒用過。”
“你用沒用,賬上寫着。”
“那這筆採藥工錢呢?”
“抵債。”
“押貨的錢呢?”
“抵債。”
“護送的靈石呢?”
“抵債。”
他問得越來越慢,林管事每次都只答兩個字。
最後,龍傲天合上賬冊。
“原來我在你們家做的每件事,都不值錢。”
“你是林家養大的。”
“我知道。”
“那你還想怎樣?”
“我想把欠多少說清楚。”
林家主母站起身:“既然你這麼較真,從今天起就別再踏進林家一步。”
“好。”
“你娘留下的東西也別想拿回去。”
龍傲天脣角繃住,沒有挪步。
我看着林家主母:“你剛纔說東西已經燒了。”
“我說過嗎?”
“我聽見了。”
“夫人聽錯了。”
“那就拿出族庫記錄。”
她看向林管事。林管事抬手壓了壓桌面,席上的護衛隨即圍過來。
“此事涉及林家舊物,外人無權插手。”
龍傲天擋到我前面:“她是我妻子。”
“契書還沒蓋印。”林管事抽出印泥,“你現在反悔也來得及。”
我從袖中取出婚契,放在桌上。
“蓋印。”
龍傲天回頭:“你剛纔還說不替我說話。”
“我沒替你說話。”
“那你爲甚麼......”
“我在催他們把事情辦完。”
印泥落下時,林管事笑了笑:“夫人既然蓋了印,林家的債也該由你們夫妻共同承擔。”
他把一封密函推到我面前。
“這是宗門傳來的急令。三日後,龍傲天要當衆認下僞造欠款的罪名。”
5
“我不認。”
龍傲天將密函放回桌上,紙角被他壓出一道摺痕。
林管事站在門邊:“宗門已經收到玉簡,你不認也得去。”
“誰送的玉簡?”
“林家。”
“內容是誰錄的?”
“你。”
“我沒有錄過。”
“你可以當着宗門執事的面解釋。”
他把袖口整理好,像是已經替我們安排了後面的結果。
我問:“宗門爲甚麼要聽林家的?”
“龍傲天曾是外門弟子,欠下的靈石也來自宗門藥庫。如今他認債不還,宗門按規矩處理。”
“藥庫賬冊在哪?”
“宗門內務處。”
“能調嗎?”
“夫人以爲自己是誰?”
“他的妻子。”
林管事嗤笑:“一紙婚契,能讓你進宗門內務處?”
“不能。”
我抬手叫來管事:“把婚契副本送去宗門,遞交覈驗申請。”
林管事道:“申請會被駁回。”
“那就留下駁回文書。”
“你們連門都進不去。”
龍傲天看着我:“你不必跟着去。”
“我知道。”
“那你爲甚麼還要遞申請?”
“我想知道他們會用甚麼理由駁回。”
“你是想查賬?”
“我沒說。”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你現在說話,跟昨天不一樣。”
“昨天我以爲他們至少會講清楚欠了多少。”
“你現在還信他們會講?”
“不信。”
林管事走前丟下一句:“三日之後,他若不認罪,宗門就會凍結他的名冊。屆時他連臨時住處都保不住。”
龍傲天沒追出去。
“名冊凍結會怎樣?”我問。
“所有宗門任務都不能接,出城也要報備。”
“你還能做甚麼?”
“做雜役,等他們查清。”
“他們查不清呢?”
“我就一直做。”
他說得太平靜,我把那封密函展開,看見末尾蓋着宗門的印章。
印章邊緣壓在紙紋上,墨色與正文不同。
“這印章是假的。”
龍傲天把紙拿近:“你認得?”
“印泥用了兩種配方。邊緣這塊,是後來補上去的。”
“你甚麼時候學會看印章?”
“替家裏看過幾筆賬。”
他沒有繼續追問,只將密函折回去。
宗門來人時,已經是第二日午後。
兩名執事站在門外,拿出拘令。
“龍傲天,明日到宗門問詢。”
“我會去。”
“帶上婚契和債務憑據。”
“我沒有僞造憑據。”
“那就當面解釋。”
我把申請回執交給執事:“這是調取藥庫原賬的文書。”
執事只掃了一眼:“內務處不會受理外人申請。”
“婚契副本已經遞交。”
“你們的婚契還沒錄入宗門。”
“錄入需要幾日?”
“按規矩,七日。”
“問詢在明日。”
“那是你們自己的事。”
龍傲天接過拘令:“我明天去。”
執事轉身時,袖口露出一截銅牌。
我認得那塊牌子。昨晚林管事身邊的人也掛着同樣的銅牌。
“這位執事怎麼稱呼?”
“周執事。”
“你昨晚去過林家?”
他的腳步停了下。
“問詢與此無關。”
“那你爲甚麼戴着林家的行走牌?”
他低頭看了一眼,隨手把袖口掩住。
“這塊牌是舊物。”
“能借我看一眼嗎?”
“不能。”
龍傲天走到我身前:“你別爲難他。”
我看着那名執事:“我沒有爲難他。我只是想讓他在回執上寫明,拒絕覈驗印章。”
周執事臉色沉下去:“你們夫妻倒是會給人添麻煩。”
“那就麻煩你寫清楚。”
他沒有寫,直接帶人離開。
龍傲天把拘令放到桌上:“明天我會認下部分欠款,至少不讓他們凍結名冊。”
“你認了,賬就算你的。”
“我本來就欠林家。”
“你連欠多少都不知道。”
“我知道他們養過我。”
“這和欠債是兩回事。”
他抬頭:“你要我怎麼做?”
“把你記得的每一件事都寫下來。藥錢、跑貨、護送,寫清楚日期和經手人。”
“如果沒人信呢?”
“就讓他們留下不信的文書。”
他看了看空白紙頁,拿起筆。
“你還會幫我遞交嗎?”
“會。”
“你不怕他們說你包庇?”
“怕。”
“那你還做?”
“我討厭別人拿假章壓人。”
他在紙上寫下第一行。筆畫有些歪,名字卻落得很重。
過了片刻,他把紙遞給我。
上面寫着:林家藥庫,一共借藥三次,實際領藥兩次。
我剛要問第三次是哪一回,門外忽然有人傳話。
“宗門問詢改到今日,龍傲天現在就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