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出了一場車禍,醒來後回到了家。

飯桌上,我媽熱情地給我夾了一大塊紅燒肉,我爸也笑眯眯地催我:“快喫,醫生說你醒了得好好補補。”

我盯着碗裏的肉,胃裏一陣翻騰。

從我記事起,我們全家就信佛喫素,連雞蛋都不碰。

過年最豐盛的一桌飯,也不過是幾盤豆腐和青菜。

我強忍着噁心嚥下去,剛放下筷子,媽媽又夾來第二塊。

“怎麼了?”她笑着問,“你以前不是最愛喫這個嗎?”

我差點把碗扣在桌上。

爸爸忽然按住我的手,語氣還是溫和的:“別鬧,你剛撿回一條命,不能再挑食了。”

我藉口去洗手間,反鎖了門。

水龍頭開到最大,我趴在池邊乾嘔。等我抬起頭,鏡子裏卻多了一個人。

我媽站在門外,透過門縫死死盯着我,手裏還端着那碗紅燒肉。

我剛想開口,她忽然轉過身,壓低聲音問爸爸:“她還記得我們家喫素嗎?”

爸爸沉默了幾秒。

“記得就麻煩了。”他說,“再喂她一塊,看看她還會不會吐。”

我低頭看向鏡子。

鏡子裏的我,正夾起第三塊肉,慢慢送進嘴裏。

1

我手裏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知秋,你沒事吧?”

門外傳來媽媽方琴的聲音。

我盯着鏡子,裏面那個人也抬起了頭。

她的嘴角沾着油,笑得和我一模一樣。

“媽,鏡子裏的人是誰?”

門外安靜了。

方琴很快笑起來:“你撞壞腦子了?鏡子裏當然是你。”

“那她爲甚麼還在喫肉?”

我退到洗手池邊,聲音發緊。

鏡子裏的女人卻放下筷子,緩緩擦了擦嘴。

方琴的聲音低了下去:“你爸,去把醫生叫來。”

“別急,她還沒簽字。”

爸爸賀懷山壓着嗓子回答。

我擰開門鎖,方琴立刻往後退了一步。

她手裏的紅燒肉碗差點扣在我的衣服上。

“你們剛纔說甚麼簽字?”

“醫生說你腦子受了撞擊,暫時不能受刺激。”

方琴把碗放到桌上,語氣還是軟的。

“你先喫飯,喫完把這份東西簽了。”

她從茶几上拿來一疊紙。

最上面幾個字,我看得清清楚楚。

清齋素食館經營授權書。

“我不籤。”

我把紙推了回去。

方琴臉上的笑停了一下。

“你出車禍以後,店裏沒人管,難道要看着它倒閉?”

“我只是住院,不是死了。”

“說話別這麼難聽。”

方琴端起碗,又往我碗裏添肉。

“你弟弟在店裏累了這麼多天,拿點授權怎麼了?”

“清齋是外婆留給我的。”

“你是我女兒,外婆的東西不就是家裏的?”

她說得理所當然。

我看向爸爸:“你也這麼想?”

爸爸摸了摸杯沿,沒有抬頭。

“知秋,你媽也是爲了這個家。”

“所以你們把我從醫院弄回家,就是爲了簽字?”

方琴的手頓住了。

她沒回答,反而指向我的碗。

“先把肉吃了。”

“我不喫。”

“你以前最聽話。”

“人會變。”

方琴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你變得倒快,連家裏喫素都忘了?”

這句話落下,屋裏沒人動。

我看向桌上的肉。

再看向父親手邊的雞湯。

他們從我記事起就不碰葷腥。

現在卻像換了兩個人。

“你們到底在試甚麼?”

我問。

方琴盯着我,眼裏那點溫和終於裂開。

“試你是不是還記得自己是誰。”

她說完,立刻改口。

“我是說,試你有沒有傷到腦子。”

爸爸起身收走了那疊紙。

“今天先休息,授權的事以後再談。”

“紙放下。”

“知秋,別鬧。”

“你們怕我想起來甚麼?”

爸爸的手停在半空。

方琴忽然走到鏡櫃旁,伸手按了按鏡框。

鏡面輕輕晃了一下。

我看見裏面那張和我相同的臉,衝我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下一秒,鏡櫃的門縫裏傳出女人的聲音。

“媽,她認出我了。”

方琴的臉徹底變了。

我抓起桌上的水果刀,抵住她的手腕。

“讓裏面的人出來。”

她盯着刀尖,居然笑了。

“賀知秋,你醒得比我想的早。”

“她是誰?”

“一個能替你簽字的人。”

鏡櫃門緩緩打開。

一個穿着我舊睡衣的女人走了出來。

她抬起臉,連我耳後的痣都一模一樣。

她看着我,輕聲說:

“姐姐,別急着拿刀。”

“媽媽只是想讓你,把清齋交給我。”

2

“你叫我甚麼?”

我握刀的手沒有放下。

女人看了一眼方琴。

“她還不知道?”

方琴冷着臉:“知秋剛醒,別刺激她。”

“你們把她關在鏡櫃後面,還怕刺激她?”

我指了指那道暗門。

裏面只有一張摺疊牀和半杯涼水。

女人垂下眼:“我沒被關,是我自己留下的。”

“你叫甚麼?”

“賀知夏。”

她抬起臉:“和你同一天出生。”

我的喉嚨像被甚麼堵住。

“我沒有妹妹。”

“你當然沒有。”

方琴接過話,語氣尖得刺耳。

“當年養不起兩個孩子,我把她送走了。”

“現在想起來了?”

我看着她。

“她回來多久了?”

“一個月。”

“一個月就學會穿我的衣服,躲在我家鏡子後面?”

知夏扯了扯睡衣袖口。

“媽媽說,只要你簽了字,我就能拿回屬於我的東西。”

“你屬於甚麼東西?”

“一個家,還有清齋的一半。”

我笑了。

“清齋是外婆一人留給我的。”

方琴立刻罵道:“你喫我的,用我的,憑甚麼獨佔?”

“外婆臨終前把店鑰匙交給我。”

“那是她偏心。”

“所以你讓她的另一個女兒來冒充我?”

“你們長得一樣,誰能分出來?”

方琴說得很輕。

我卻聽得手腳發涼。

“你想讓我籤甚麼?”

“經營權轉讓。”

“轉給知夏?”

“她也是賀家的人。”

“她連店裏的廚房都沒進過。”

方琴把一杯水推到我面前。

“她可以學。”

“那你爲甚麼不讓她光明正大進店?”

“因爲你佔着位置。”

這句話太快。

像是她早就等着說出來。

我看向父親:“車禍也是你們安排的?”

爸爸猛地抬頭。

“知秋,別亂說。”

“那輛車的剎車,出門前誰碰過?”

“車是你自己開的。”

方琴接得很快:“出了事就怪家裏,你這脾氣甚麼時候能改?”

“我出事前,收到過你的消息。”

“我讓你回家喫飯,有問題嗎?”

“你說外婆病重。”

方琴臉色僵住。

“她本來就病重。”

“可她三年前就去世了。”

知夏把杯子碰倒了。

水沿着桌邊滴到地上。

父親彎腰去擦,手指一直抖。

方琴卻只看着我。

“你撞壞腦子後,記憶亂了。”

“我記得你把我騙上車。”

“你有證據嗎?”

“我只需要知道,你爲甚麼急着拿授權。”

“因爲清齋要活下去。”

“那就讓它活在我手裏。”

方琴轉過身,指着知夏。

“她從小喫苦,你憑甚麼過得比她好?”

知夏低聲說:“媽,別說了。”

“你閉嘴!”

方琴扭頭瞪她。

“沒有這張臉,你連清齋的門都進不去。”

知夏的臉一下變白。

我看着她:“她也這樣對你?”

“她說我欠賀家的。”

“你信了?”

知夏沒有回答。

門外傳來鄰居趙嬸的聲音。

“方琴,醫生來了,快讓孩子出來。”

方琴馬上換回笑臉。

她把我手裏的刀奪走,塞進抽屜。

“醫生會證明你現在不能做決定。”

“你敢讓他進來?”

“你不籤,我就讓所有人知道你撞完車變得不正常。”

父親終於開口:“知秋,先配合一下。”

“配合甚麼?”

方琴推開房門,衝門外說道:

“她剛纔拿刀要傷我,還說鏡子裏有人。”

趙嬸倒吸一口涼氣。

知夏站在鏡櫃旁,輕輕接話:

“姐姐確實一直說,家裏多了一個人。”

我盯着她。

她低着頭,像是害怕。

可她的腳,正踩在那張授權書上。

3

醫生給我量完血壓,收起聽診器。

“賀女士,撞擊後出現短暫錯覺,很常見。”

“我沒看錯。”

我指向鏡櫃:“裏面藏着一個人。”

醫生朝鏡櫃走去。

方琴立刻攔住他。

“那裏是雜物間,孩子剛醒,別讓她再受刺激。”

“把門打開。”

我盯着方琴。

“既然是雜物間,爲甚麼不能開?”

趙嬸站在門邊,幫腔道:“知秋,你媽也是擔心你。”

“她擔心我,還是擔心授權書?”

我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到最後一頁。

簽名處已經蓋好了我的私章。

我的私章一直放在店裏。

“章怎麼在這裏?”

父親臉色發緊:“你媽拿來的。”

“我沒給過她鑰匙。”

方琴搶過文件:“家裏人拿一下怎麼了?”

“誰允許你替我蓋章?”

“你出車禍了,店不能沒人管。”

“所以你先蓋章,再等我簽字?”

醫生皺起眉:“這份文件最好等本人清醒後確認。”

方琴看向他:“她現在根本不清醒。”

“我很清醒。”

“你連妹妹都看不見。”

她抬手指向鏡櫃。

“知夏,出來讓她看看。”

鏡門打開,知夏站在裏面。

趙嬸連連後退。

“我的天,怎麼有兩個知秋?”

“她叫知夏。”

方琴扶住趙嬸,嘆了口氣。

“這是我多年前送走的女兒,最近才找回來。”

我問知夏:“你也叫賀知秋?”

“我沒有。”

“那你爲甚麼穿我的衣服?”

“媽媽說,只有這樣,店裏的人才會聽我的。”

“你願意替她騙我?”

知夏咬住嘴脣:“她說這是我應得的。”

方琴冷笑:“她拿了你外婆的店,你替我拿回來,有錯嗎?”

“我甚麼時候拿了你的店?”

“你外婆把店給你,是因爲你會哄她。”

“她把店給我,是因爲我從十六歲就在廚房幫忙。”

“女孩子做這些,不就是應該的嗎?”

這句話讓趙嬸都沒接上。

我看向醫生:“醫生,她說我不清醒,你能讓她把我的病歷拿出來嗎?”

“病歷在醫院。”

“可她說我被送回家了。”

醫生問方琴:“醫院允許家屬擅自接走病人嗎?”

方琴的臉沉了下來。

“我們簽了責任書。”

“我沒簽。”

“你那時候昏着。”

“昏着也能簽字?”

爸爸揉了揉眉心:“都是一家人,非要鬧成這樣?”

“是她先把我弄回來。”

“你媽怕你在醫院花冤枉錢。”

“她怕我醒來後不肯簽字。”

方琴抬手給了我一巴掌。

屋裏靜了。

我的臉偏向一邊,嘴裏全是鐵鏽味。

“你還敢打我?”

“我是你媽!”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養你二十九年,你連一間店都不肯給我?”

“那是外婆給我的,不是你養出來的。”

“你弟弟呢?這些年他沒替你守店?”

“他拿工資。”

“他是你弟弟,拿甚麼工資?”

我笑了:“所以男人幫忙叫繼承,女兒做事叫孝順?”

趙嬸的表情有了變化。

知夏也抬起了頭。

方琴急了:“少在外人面前裝可憐。”

“那你把鏡櫃後面的門打開。”

“她精神不正常,誰都看見了。”

“好。”

我把文件撕成兩半。

“我不籤,誰也別想拿走清齋。”

方琴盯着碎紙,咬着牙說:

“明天店裏有合作宴。”

“你必須出席。”

“我不去。”

“你會去的。”

她從包裏拿出一張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裏,我弟弟正站在清齋門口。

照片背後寫着一行字。

“姐姐不籤,弟弟就沒工作。”

4

我把照片扣在桌面上。

“你拿我弟弟威脅我?”

方琴倒了杯水,慢慢推到我面前。

“不是威脅,是提醒。”

“清齋現在由你弟弟管廚房。”

“我一句話,就能讓他明天滾出去。”

爸爸低聲說:“知秋,別把話說得太絕。”

“絕的是她。”

我指向方琴。

“她想拿我的店,還想拿我弟弟的飯碗。”

知夏站在鏡櫃旁,沒有說話。

她的手裏,捏着一把舊鑰匙。

我認得那把鑰匙。

是外婆留下的後廚鑰匙。

“鑰匙哪來的?”

“媽媽給我的。”

“她還有一把?”

方琴笑了一下:“店是家裏的,配把鑰匙很奇怪嗎?”

“外婆只配過兩把。”

“另一把在我這裏。”

“你沒告訴過我。”

“你也沒問。”

她說得坦然,像是偷拿別人的東西,本來就不值得解釋。

門外有人敲門。

方琴立刻把授權書收進包裏。

“合作方到了。”

“我不見。”

“你不見,他們就會知道你出事後不能做主。”

“那正好。”

“他們會撤走訂單。”

“清齋不靠他們活。”

方琴走到我面前,壓低聲音:

“你以爲他們要的是訂單?”

我沒說話。

“他們要的是你外婆那套素食配方。”

她用手指點了點我的額頭。

“你不交出來,店遲早被別人搶走。”

“配方在我手裏。”

“你簽完授權,我自然能拿到。”

“做夢。”

方琴的表情沉了。

“你從小就這樣,甚麼都要強佔。”

“我佔了你的甚麼?”

“名聲,店,還有你爸的偏愛。”

我看向父親。

“爸,你偏愛過我?”

父親嘴脣動了動。

沒有回答。

方琴把他推到一邊。

“她就是不知足。”

知夏忽然開口:“媽,別逼她了。”

“你心軟甚麼?”

“姐姐剛醒。”

“她不籤,你一輩子也進不了清齋。”

知夏抿緊嘴角。

我看着她:“你想要這家店?”

“我想要一個能站住腳的地方。”

“那就憑自己進去。”

“你以爲我沒試過?”

知夏看着我,聲音很輕。

“我去店裏應聘過,方琴把我趕出來,說我手腳不乾淨。”

方琴臉色一變:“你胡說甚麼?”

“你說我這種被送走的孩子,回來就是討債。”

她說完,眼眶紅了,卻沒有哭。

我突然明白,她爲甚麼會站在鏡櫃後面。

她不是隻想要錢。

她想讓方琴承認,她也是女兒。

“知夏,明天你替我去店裏。”

我開口。

方琴愣住:“你說甚麼?”

“她不是想進店嗎?”

我轉向知夏:“你穿我的衣服,坐我的位置,看看她到底想讓你籤甚麼。”

方琴立刻上前抓住我的胳膊。

“你敢耍我?”

“放手。”

“你弟弟的工作,你不要了?”

“你可以辭退他。”

我看着她:“但店裏的人會知道,是你爲了拿店,先趕走親兒子。”

方琴的手慢慢鬆開。

爸爸終於抬頭:“方琴,夠了。”

“你閉嘴。”

她轉身甩了父親一巴掌。

父親捂着臉,半天沒動。

我拉起知夏的手。

“明天合作宴,我會去。”

方琴盯着我們,笑意一點點消失。

“行,你們姐妹一起去。”

她推開房門。

“我倒要看看,明天坐在主位上的人,究竟是誰。”

我低頭看着知夏手裏的舊鑰匙。

鑰匙背面,刻着外婆的字。

“真正的配方,不在店裏。”

知夏臉色變了。

她看向我:“姐姐,外婆臨走前,還見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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