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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了一張能招蜂引蝶的臉,人卻膽小嬌氣
百樂門的姐妹們往權貴懷裏一坐,一夜便能換來洋房汽車。
我連撒嬌都不利索,只想攢夠錢,在南方開間胭脂鋪。
霍沉舟看中我時,問我想要甚麼。
我不敢要房要車,只指了指櫥窗裏最便宜的法國胭脂。
當晚,他就買空了整間櫃檯。
後來,我成了上海灘人人皆知的霍七爺的金絲雀。
我不愛赴宴,他便推掉應酬陪我。
我喜歡調胭脂,他就蒐羅最好的香料,陪我一盒盒試色。
旁人都等着我失寵。
可五年過去,他的洋房裏始終只有我。
直到他從蘇州帶回來一隻新雀。
女孩穿着他的襯衫,坐在我的梳妝檯前,將我新調的胭脂一盒盒抹開。
“七爺說我皮膚嫩。姐姐以後調出新顏色,記得先送來給我試。”
她又看中了我的洋房,撒嬌說這裏離戲院近。
霍沉舟摸了摸她的頭,讓我先搬去城西。
我沒問他要把我安置在哪兒,只默默算了算。
這些年攢下的錢,夠我買間鋪子,再添一座小院。
原來籠子外面的日子,我早就買得起了。
既然有了新雀,這隻舊的,正好可以飛了。
......
柳鶯鶯把我的名字從百樂門頭牌上劃掉時,我正坐在霍沉舟身邊剝橘子。
她捏着經理送來的新戲單,嬌滴滴地念:
“聽晚姐姐在前,我在後面呀......”
她咬着脣,拿起霍沉舟的鋼筆,將自己的名字圈了兩遍。
墨水不慎洇開,恰好遮住了我的名字。
“呀,我不是故意的。”
柳鶯鶯慌忙捂住嘴,又怯生生地看向霍沉舟。
“七爺,我只是想離你看得見的地方近一點。”
包廂頓時安靜下來。
這批戲單明晚便要貼滿霞飛路。
百樂門經理攥着手帕,額頭全是汗。
“七爺,沈小姐一直唱壓軸。”
“突然換位置,老客那邊怕是不好交代。”
柳鶯鶯像是這才意識到不妥,連忙將戲單往回推。
“那便不換了。”
她睫毛輕顫,轉頭望向我。
“不過聽晚姐姐跟了七爺這麼久,應該不會介意我偶爾排在前面一次,對不對?”
席間有人低頭喝酒,也有人悄悄看我。
我慢吞吞撕掉橘絡,把橘子送進嘴裏。
甜是甜,就是籽多。
跟柳鶯鶯一樣,瞧着水靈,喫起來硌牙。
“那便換吧。”
我用手帕擦淨指尖,衝經理彎了彎眼。
“名字印大些。柳小姐年紀小,站遠了怕看不清。”
經理猛地低下頭,肩膀卻抖了一下。
柳鶯鶯的笑僵住,隨即扯住霍沉舟的袖口。
“七爺,姐姐是不是不喜歡我?”
霍沉舟這才抬眼。
他穿着黑色長衫,懶散地靠着椅背。
昏黃燈影落過眉骨,將那張臉襯得愈發冷峻。
“沈聽晚,你倒捨得。”
“七爺決定的事,我哪次捨不得?”
我笑得乖巧,桌下的手卻攥緊了手帕。
這個名字,是我一場場唱出來的。
最難時,我燒得眼前發黑,唱完後滿嘴血腥氣,還要扶着臺柱謝幕。
如今柳鶯鶯只掉了兩滴眼淚,便輕輕鬆鬆坐到我前面。
不難受是假的。
可再想想,頭牌每月要多唱八場。
位置讓了,活總不能還歸我。
少唱八場,正好騰出時間去南方看鋪子。
想到這裏,我心裏的小算盤頓時響成一片。
柳鶯鶯見我不鬧,又從手袋裏拿出一隻銀鎏金胭脂盒。
正是我放在化妝間裏的“春山醉”。
“七爺,你瞧這個顏色好不好看?”
她用銀簪挖出一大塊,厚厚塗在脣上。
剩下的胭脂膏也被攪得亂七八糟。
我的眼皮狠狠一跳。
法國玫瑰油、暹羅香粉,再算上銀盒,夠我喫一個月桂花糕。
柳鶯鶯對鏡照了照,皺起鼻尖。
“太老氣了。”
說完,她隨手遞給旁邊的舞女。
“你們拿去玩吧。”
我先一步接過,扣緊盒蓋。
“柳小姐用不慣,還我就是。”
她眼中立刻泛起水光。
“姐姐是不是捨不得呀?我只用了一點點。”
“一點點便值七塊錢。”
我笑意不減。
“下次手輕些,霍家的錢也不是江水裏漂來的。”
桌邊響起低笑。
柳鶯鶯鼻尖一紅,嬌嬌地往霍沉舟懷裏靠。
“七爺,我就知道姐姐嫌我沒見過好東西。”
她仰起溼漉漉的眼睛。
“我不要便是了。”
“以後她的東西,我連看都不看。”
霍沉舟垂眸瞧她,脣邊浮起一絲縱容的笑。
“又哭甚麼?”
他用指腹替她抹掉眼淚,隨後將人往懷裏攬了攬。
“明日送一櫃新的去戲院。”
“你慢慢挑,喜歡的全留下。”
柳鶯鶯這才笑開。
“還是七爺最疼我。”
我低頭檢查胭脂盒。
盒底還剩一點,回去融一融,大概能裝出兩小盒。
賣掉以後,不僅能買桂花糕,還能添一包松子糖。
尚有搶救價值。
這時,經理匆匆進門,說樓下來了幾位老客,點名要聽我的《月滿西樓》。
我剛要起身,柳鶯鶯便輕咳兩聲。
“七爺,明日便要試音了,可我最後一段總唱不好。”
她撫着喉嚨,眼巴巴望着霍沉舟。
“若在電臺出了醜,我以後都不敢見人了。”
霍沉舟朝琴房揚了揚下巴。
“聽晚,你教她。”
樓下催場鈴正好響起。
經理看看我,到底沒敢反駁。
到了琴房,柳鶯鶯剛唱半支曲子便說喉嚨疼。
霍沉舟讓人送來糖漬青梅,她含了一顆,又軟聲說頭暈。
我在旁邊等了半晌,她已經靠着軟枕閉上了眼。
霍沉舟替她蓋好披肩。
“今日到這兒。”
我合上曲譜,轉身下樓。
老客早已離開,好在經理照舊結了整場的錢。
曲子沒唱,銀元沒少。
這口氣勉強還能咽。
回到洋房,我立刻翻出存摺,噼裏啪啦撥起算盤。
鋪面夠了。
院子夠了。
花料和夥計錢也夠了。
剩下的銀元若省着些,哪怕鋪子半年不開張,我也能每日喫一碟桂花糕。
算盤珠子落定,我忍不住趴在桌邊笑。
很好。
這五年也不算白乾。
房門忽然開了。
霍沉舟帶着一身寒氣走進來。
他瞥過賬本,俯身扣住我的下巴。
略帶薄繭的指腹壓過皮膚,力道並不重,卻讓我不得不仰頭看他。
“頭牌讓了,胭脂也毀了。”
那雙漆黑的眼睛沉沉壓下來。
“沈聽晚,你當真半點都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