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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狄使臣進京那天,我爹癱了八年的腿,差點好了。
他聽見使臣說寧家沒一個能打的,手撐住輪椅扶手,屁股已經離了座。
我娘在他身後咳了一聲。
我爹又坐回去,把膝上的毯子蓋嚴實了。
我站在殿中央,手裏還拎着昨夜從賭坊贏來的鳥籠。
滿京城都知道,我是寧家最不成器的三公子,除了賭錢養鳥,甚麼正事都不會幹。
沒人知道我是個姑娘。
更沒人知道,昨夜我剛在府裏連射了兩百箭。
北狄使臣把戰書扔到我腳邊,讓我撿起來唸。
我沒彎腰。
他笑了:“寧公子不認字?”
“認得。”
我說:“就是沒見過把送死的帖子寫得這麼講究的。”
皇帝放下茶盞,終於看向我。
“寧清尋,你會射箭?”
我本想說不會。
可那使臣接着道:“三個月後,我王的馬便能在京城喝水。”
我把鳥籠交給內侍。
“陛下,借臣一張弓。”
......
八年前,寧家還不用裝。
我爹從北境打了勝仗回來,帶回半隊親兵和一隻空箱子。
箱子裏原本裝着軍糧賬冊。
北境守軍三個月沒見到糧,朝廷撥下的糧車卻一輛不少地出了京。
等我爹追到關口,車上裝的已經是沙土,糧早賣去了北狄。
他寫好奏摺,第二日就收到先帝的密旨。
交出兵權,此事到此爲止。
我爹不肯。
第三日,十六個跟他查賬的人死在我家門口。
我只記得門檻外的血一直衝到傍晚都沒衝乾淨。
當天夜裏,父親故意從馬上摔了一回,從此對外雙腿不能走。
母親稱舊傷復發,臥牀不起。
祖父開始耳背,叔父開始手抖,大哥傷了肩,二哥一吹風就喘。
寧家一夜之間,病的病,殘的殘。
先帝派太醫來過三次。
每回太醫進門,我爹都先把自己的腿掐得青紫。
有一回我怕了,問母親:“要裝到甚麼時候?”
“裝到你能活着長大。”
那年我十三歲,已頂着寧家三公子的身份過了十三年。
母親生我時,先帝正把功臣家的女兒往宮裏接,說是教養,進去了便再也沒出來。
祖父怕我也被接走,報喜的人到了宮門口,硬把“姑娘”改成了“公子”。
先帝疑心過。
父親交出兵權後,他覺得寧家沒用了,便沒再追究。
母親說,我還得繼續裝。
她問我:“他們裝病,你裝甚麼?”
我還沒答,她便道:“裝不成器。”
“去賭錢,養鳥,惹些不傷人的麻煩。”
“叫他們一看見你就頭疼。”
我照做了。
白天逛賭坊,夜裏關門練箭。
賭坊贏的錢,一半進了我孃的糧賬。
她躺在牀上,照樣管着寧家二十幾處田莊,誰家少收了兩鬥麥,她比管事知道得還快。
我爹教我用刀,大哥教我看軍報,二哥教我騎馬。
叔父白日抖得端不住碗,夜裏卻能單手把我從牆頭拎下來。
祖父更省事,外人來時聽不清,外人一走,隔着院子都能聽見他罵我箭歪了半寸。
這一裝就是八年。
先帝死了,新帝登基,我們仍沒敢鬆口氣。
我問父親,既然先帝死了,爲甚麼不把舊案告訴新皇帝。
父親從空箱子裏拿出一塊車牌。
上面有當年運糧官倉的刻記,邊角被人劈去一半。
父親道:“證據不夠。”
“經手的人還在朝中,賬遞上去,未必能到陛下手裏。”
我問:“那就一直裝下去?”
父親把車牌收回去:“先把糧備好。”
“等邊關需要我們,再把賬一起查。”
我以爲那一天還遠。
沒過多久,北境三座邊寨被燒,第三座寨子連百姓都沒來得及撤。
父親聽完急報,把舊甲從箱底翻了出來。
母親看着他,只問:“這回還裝得住嗎?”
父親沒答。
第二天,北狄的戰書到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