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們全家因爲父親的工作問題受牽連，要被安排去支援西北建設。
當晚我老公張衛國就拿着離婚申請書要和我劃清界限。
第二天我卻發現，跟我一起上車的，根本不是我的兒子！
心慌得快要爆炸時，眼前突然浮起幾行半透明小字：
【來了來了！原主發現兒子被張衛國用了兩斤全國糧票換了個很像張磊的孤兒！】
【原主非要找親兒子，最後找到親兒子被送劉美娟家享清福去了，還被親兒子怨她連累自己，恨了一輩子。】
【哎，等張衛國和劉美娟上位後，原主直接被“病逝”死了。】
【不對！這小娃娃怎麼是國營重型機械廠老廠長的孫子顧昭啊？！】
我盯着字沉默幾秒，彎腰朝這個有八分像我兒子的小娃娃伸出手。
“小磊，天亮了，跟媽走。”
1.
小男孩愣在當場，眼尾紅得發腫，抖着把凍得像冰坨的小手搭到我掌心裏。
“媽？......嗯。”
我把他的小手裹在掌心裏，沒多費口舌辯解。
半透明的彈幕立刻飄出來：
【哎這林晚星怎麼不按套路來？不該撒潑打滾找親兒子的嗎？】
【就半像不像的程度，她居然沒認出來？真是蠢到家了啊！】
【怪不得張衛國要跟她離婚，這性子也太木了吧！】
我垂着眼，心口像被鈍鋸磨得生疼。
自己拉扯了九年的親骨肉，我哪會認不出來？
只是丈夫和親兒子都選了攀附高枝的富貴路，我何必湊上去討嫌。
一年前我爸還是國營重型機械廠總工程師。
張衛國就是我爸一手提起來的廠辦主任，全靠林家幫扶才熬出頭。
後來我爸替被冤枉的老廠長說話，被下放到西北農場。
本來只罰他一個人的。
可我爸到了農場還在替老廠長寫申訴材料，惹得新任廠長發了火。
一道通知下來，我這個廠子弟學校的老師也得帶跟着一起下放。
我丈夫張衛國，當天晚上就把離婚申請書拍在了桌上。
“林晚星，我以後還有前途，你現在幫不了我就算了，別拖我下水。”
每個字都像冰碴子，扎得人胸口發疼。
我轉身回屋燒了熱水，給眼前的小娃擦洗身子。
他渾身上下糊滿泥垢，打滿補丁的薄外套遮不住凸起的肋骨，後背新舊擦傷交錯着，刺得人眼眶發漲。
彈幕又跳了出來：
【這娃真是老廠長的孫子啊！】
【當年老廠長被帶走前託人送他出去，託的人出了意外，他就流落在外討飯，吃了大半年苦！】
我呼吸頓了半秒，裝作沒事人似的繼續手上的動作。
給他換上張磊留下的舊外套。
外套大了半碼，也比他身上那件破外套強。
我細細打量他，小臉雖瘦得脫了相，仔細瞧確實有七八分像張磊。
天剛矇矇亮，我牽着顧昭走到火車站集合點。
接下放人員的綠皮車已經停在站臺旁，偏巧撞見了我最不想見的三個人。
張衛國穿着嶄新的藏藍色中山裝，站在擦得鋥亮的吉普車旁。
他身旁站着穿碎花白襯衫、腕戴海鷗表的劉美娟。
張磊正死死攥着劉美娟的衣角，縮在她身後連頭都不肯抬，半分眼神都沒分給我。
張衛國看見我，皺着眉湊過來壓着嗓子：
“林晚星，算你懂事，知道這麼做對磊磊最好。別胡攪蠻纏，老老實實去農場，對誰都沒壞處。”
我指甲死死掐進掌心，沒搭他的話，低頭朝顧昭彎了彎眼，聲音放得很柔：“小磊，咱們走。”
身後突然傳來張磊脆生生的喊聲：“媽！”
我身子猛地一僵。
“媽，咱們啥時候去供銷社買水果糖呀？”
原來不是衝我喊的。
他是在喊劉美娟。
我自嘲一笑，把顧昭的小手攥得更緊了些。
他抬臉望了我一眼，沒吭聲，反而把我的手指攥得更緊。
【奇怪，這林晚星好像跟原來不一樣了啊......】
2.
驢車在西北坑窪的土路上顛得厲害。
我把顧昭緊摟在懷裏，用舊棉襖替他擋着刮臉的寒風。
他身子繃得硬邦邦的，一動都不敢動。
“以後你的小名叫小磊，記住了嗎？”
懷裏小小的身子猛地顫了一下。
他抬起泛紅的眼眶，用力朝我點了點頭。
這孩子懂事得遠超年紀。
中途在路邊大車店落腳歇腳，他主動跑去撿乾柴，動作麻利得根本不像七歲的孩子。
我蹲在旁邊攏火堆，他默默把玉米麪窩頭掰成兩半，用手託着遞到我面前。
“媽，你先喫。”
聲音還帶着奶氣，語氣卻穩得不行。
半透明的彈幕飄了出來：
【這娃比張磊懂事一萬倍！】
【老廠長親自啓蒙的，六歲就認全常用字，可惜遭了難。】
我接過窩頭，心口堵得發澀。
正出神，新的彈幕又跳了出來：
【劉美娟正給張磊喂橘子罐頭呢，裝得特別慈愛。】
【她跟心腹下屬吐槽生孩子太受罪，剛好張衛國把兒子送上門，白撿個現成兒子可太省事兒了！】
【張衛國在旁邊端茶遞水，舔得那叫起勁。】
我閉了閉眼壓下火氣。
當初張衛國還只是個打雜工，是我爸看他腦子活，調去廠辦培養的，我們也順理成章結了婚。
直到我爸出事，他轉頭搭上新任廠長女兒劉美娟，嫌我死板、媽家倒勢，處處說我不如劉美娟。
夜裏我們宿在路邊便宜客棧，顧昭睡得快，小眉頭卻還皺着。
我毫無睏意靠在牆根盤算接下來的路，眼前的彈幕突然瘋了似的刷個不停：
【我去！劉美娟派人來堵林晚星了！】
【想讓她在路上“意外”病死，再也回不了市裏，人快到客棧門口了！】
我心尖猛地一縮，後背瞬間冒了冷汗，連忙輕晃顧昭的肩膀：“小磊，快醒醒。”
他幾乎立刻就睜開眼，黑亮的眸子裏半點睡意都沒有，滿是警覺。
“有壞人來找麻煩，咱們得立刻走。”我聲音壓得很低。
他半個字都沒多問，利落地爬起來幫我收拾好包袱。
我們牽上拴在院外的驢車，悄沒聲從客棧後門溜出去，摸黑拐進了旁邊的山間小路。
彈幕還在滾：
【林晚星也太警覺了吧？居然真躲過去了？】
【不愧是總工的女兒，腦子就是好使。】
我鬆了口氣攥着驢繩往前趕，走了約莫兩個鐘頭，顧昭的腳步開始發虛。
我停下腳步把他抱上驢車，讓他靠在我懷裏歇口氣。
他困得眼皮都快粘在一起，還強撐着不肯睡。
半睡半醒間他攥住我的衣角，軟乎乎的聲音像在說夢話：“媽，等我長大了肯定護着你。”
我喉嚨猛地一哽，把他摟得更緊：“好，媽等着。”
3.
在坑窪土路上晃了快二十天，我們終於趕到了西北農場的安置點。
我爹林國華住兩間掉着牆皮的土坯房，正蹲在院角翻地。
看見我進門，他手裏的鋤頭“哐當”砸在腳邊，一張老臉漲得通紅。
嘴脣抖了半天，才擠出一句：“晚星，爹對不住你，連累你受苦了。”
我搖了搖頭，把縮在我身後的顧昭輕輕拉到身前。
我爹的目光落在孩子臉上，細細打量了好一會兒，眼圈瞬間就紅了。
“這就是你說的小磊？怎麼瘦成這樣，遭大罪了啊。”
他伸手想摸顧昭的頭，孩子下意識往我身後縮了縮。
我把顧昭冰涼的小手裹在掌心，朝我爹笑了笑：
“爹，張衛國已經跟我辦了離婚，往後我們一家三口好好過。”
我爹愣了好一會兒，長長嘆了口氣，蹲下身放柔了聲音。
“來小磊，到外祖父這兒來，不用怕哈。”
半透明的彈幕慢悠悠飄出來：
【林總工還不知道親外孫跟別人走了，太可憐了。】
【要是知道張磊喊劉美娟喊媽，估計得氣到血壓飆升。】
之後的日子過得安穩又踏實。
爹重新翻出壓在箱底的舊課本，親自教顧昭識字算數。
沒幾天他就發現這孩子不僅記性超好過目不忘，連複雜的機械原理圖都能看懂七八成。
偶爾提的小問題，連做了幾十年總工的爹都得琢磨好一會兒。
“奇才！這孩子是天縱奇才啊！”爹捻着下巴上的白鬍子，眼睛亮得驚人。
顧昭安安靜靜坐小馬紮上，一筆一劃照着圖紙畫零件。
【顧昭以後可是重工大佬，這點東西對他來說都是小菜。】
【林總工要是知道這是老廠長的親孫兒，估計恨不得把一輩子攢的本事全教給他。】
我開墾了屋後的半畝荒地，種上耐凍的土豆和白菜。
顧昭寫完功課，就蹲在竈邊幫我燒火，煙嗆得直揉眼睛也不喊疼。
我搓衣裳的時候他悄悄搬來小矮凳，我縫補補丁的時候他端來溫好的棗茶。
彈幕的語氣慢慢變了：
【林晚星這日子過得比在廠裏舒心多了啊。】
【張衛國怕不是個傻子，放着這麼好的媳婦不要去攀高枝。】
彈幕裏對我的稱呼，也從最開始的“倒黴前妻”改成了“晚星姐”。
我勾了勾嘴角，沒把這些話放在心上。
這天正縫補顧昭磨破的袖口，彈幕突然炸了。
【張衛國昨天剛和劉美娟辦了婚禮，酒席擺了二十桌，風光得很。】
【張磊當天就當着所有人的面喊劉美娟媽，劉美娟給了他一塊上海牌手錶當見面禮。】
【一家三口在新房拍全家福，完全沒提林晚星半字。】
我手一抖，針尖扎進指腹，血珠瞬間冒了出來。
顧昭不知甚麼時候站到我身邊，遞過來一塊洗得發白的手帕，黑眼睛裏全是擔憂。
“媽，疼嗎？”
我接過帕子按住傷口，對着他搖了搖頭：“不疼，沒事。”
彈幕安靜了幾秒，又跳出來新的內容：
【中央最近下了文件，要給之前被冤枉的老幹部平反。】
【老廠長的案子已經翻過來了，現在專門成立了覈查組找他的遺孤。】
【張衛國託了劉美娟他爹的關係，進了覈查組，跟着一起來西北了！】
我手裏的頂針“啪”地掉在縫好的衣料上。
顧昭抬臉望過來，清透的眸子裏帶着困惑：“媽，出啥事了？”
我深吸一口氣，蹲下來和他視線齊平，指尖輕輕拂過他的發頂。
“小磊，你再過倆月就滿八歲，是個小男子漢了。記牢外祖父教你的每一句話，每一樣本事。”
“不管接下來遇上啥事兒，媽都在你身邊。”
他望着我，像是從我眼裏讀出了即將變天的沉重，小臉上的神情分外鄭重。
他鄭重地點了點頭，聲音雖小卻格外堅定。
“媽，我都記住了。”
4.
兩個月後的晌午，農場土路上傳來吉普車的喇叭聲，打破了一貫的安靜。
張衛國從副駕駛跳下來，穿一身嶄新的藏青色幹部服，皮鞋擦得鋥亮。
看見我蹲在菜地裏薅草，他臉上硬擠出幾分假惺惺的疼惜。
“晚星，這才大半年不見，你怎麼熬成這樣了？”
張磊跟在他屁股後頭，穿了件豔紅色的滌綸外套，小臉養得圓滾滾的，看我的眼神既陌生又彆扭。
我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語氣平平靜靜：“我日子過得挺好，張主任有話就直說。”
張衛國往前湊了兩步，刻意壓低了聲音。
“晚星，當初我遞離婚申請實在是逼不得已，劉美娟脾氣太刁蠻，我實在拗不過她。”
“我和磊磊在她家過得處處受氣，我心裏一直放不下你。”
他說着還紅了眼眶，演得跟真的一樣。
彈幕跟瘋了似的刷了滿屏：
【笑死，張衛國在劉美娟那當孫子當夠了，跑來找前妻找存在感了！】
【聽說劉美娟天天罵他是靠岳家起來的狗，張磊都嫌他沒本事。】
【現在知道後悔了？早幹嘛去了！】
我安安靜靜看着他演完這齣戲，纔開口，聲音裏沒半分情緒波動：
“張主任，離婚申請是你親手寫的，路是你自己挑的，跟我半毛錢關係都沒有。”
張衛國的臉瞬間僵住。
這時候張磊突然開口，聲音脆生生的，內容卻像冰碴子。
“媽，你跟我們回市裏唄，我新媽說了，能讓你去我家當保姆，管你喫住。”
我心口像被針紮了一下，還沒等我開口，身後就傳來顧昭的聲音。
“媽，水燒好了，我給你端過來了。”
顧昭端着個搪瓷缸走出來，小臉曬得紅撲撲的。
張衛國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上上下下掃了他好幾眼，語氣一下子變得兇狠。
“這就是你撿回來的那個小叫花子？林晚星你腦子是不是壞了？”
“親兒子站在你面前你不認，養個野種當寶貝，你對得起磊磊嗎？”
我側身把顧昭護在身後，語氣冷得像冰碴子：“張主任認錯人了，這纔是我兒子。”
張磊急得直跺腳：“他纔不是！我纔是你親兒子！”
【親兒子急了，當初跟着劉美娟走的時候怎麼不想着現在？】
顧昭忽然開了口，聲音清清脆脆，半點怯意都沒有。
“這位叔叔，我媽說過，她這輩子就我一個兒子。”
“你帶着這位小弟弟趕緊走吧，我們家不歡迎你。”
張衛國被個半大孩子堵得說不出話，臉漲得跟豬肝似的。
“大膽！一個沒爹沒媽的野種也敢頂撞我？一點教養都沒有！”
他抬起手就朝着顧昭的臉扇過去！
“你敢碰他一下試試！”我猛地攥住他揮下來的手腕。
他狠狠一甩，我踉蹌着退了兩步，被顧昭伸手扶住。
張衛國臉色鐵青，衝着身後跟着的兩個辦事人員吼道：
“還傻站着幹嘛？把這小野種綁了送到孤兒院去！別在這礙老子的眼！”
“是！”
兩個工作人員邁步就上來要抓顧昭。
顧昭死死抿着嘴脣，不哭也不鬧，黑亮的眸子裏積滿了淚水，咬着牙不肯讓眼淚掉下來。
“不準碰他！”我衝過去想把他護在身後，被其中一個人狠狠推開，摔在地上蹭破了手背。
“媽！”顧昭終於忍不住喊出聲，掙扎着要過來扶我。
彈幕一片罵聲：
【張衛國你還是不是人！你知不知道你要抓的人是甚麼身份！】
【李建明呢？李建明快出來啊！急死我了！】
兩個辦事人員已經扭住了顧昭的胳膊，孩子疼得小臉慘白，脊背卻挺得直直的，半點不肯彎。
“住手！”
一聲厲喝從吉普車後面傳過來。
李建明穿一身洗得發白的工作服，褲腿上還沾着機油，是老廠長生前最得意的徒弟。
張衛國一見是他，立馬收斂了怒容，語氣還帶着不屑：
“李主任，你怎麼來了？不過是我家裏的私事，處置個小流浪兒而已，驚擾你了。”
李建明根本沒看他，目光死死鎖在被扭住胳膊卻不肯彎腰的顧昭臉上。
他大步走過來，推開那兩個工作人員，蹲下身和顧昭平視，呼吸都在抖。
顧昭看着他，忽然小聲喊了一句：
“李叔叔？”
李建明渾身一震，猛地站起身對着周圍的人高聲道：
“這是顧老廠長的親孫子顧昭！我看誰敢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