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爸媽中邪了。
我媽蹦迪到凌晨三點的人,現在正趴在垃圾桶裏翻垃圾。
我爸麻將不離手的人,現在白天扛水泥夜裏跑外賣。
我正百思不得其解,眼前突然炸滿彩色彈幕:
【你爹媽重生了!上輩子他們害死了你,這輩子上趕着還債!】
【你考公筆面第一,公示期你爹替趙疤臉頂罪留了案底,你直接被刷。】
【後來你嫁了人,婆家嫌咱家窮、嫌你陪嫁少,天天給你臉色看,你跳了河。】
【你走後,他倆一個撞死在牆上,一個跟着跳了那條河。】
爸媽,這次換我護着你們。
1.
我看着半空中密密麻麻的彈幕,眼淚噼裏啪啦的掉。
我從小是在牌桌底下、棋牌室後門、砸碎的啤酒瓶旁邊長大的。
我會說的第一句話是:“東風。”
別人的爸媽是給孩子鋪路撐傘的靠山。
我的爸媽是整條街出了名的老混子。
但他們用最笨拙的方式愛着我。
三歲我發高燒,我爸蘇建軍赤腳抱着我跑兩公里去衛生所,摔了三個跟頭膝蓋全是血。
十三歲我爸在棋牌室贏了八百塊,第一件事是給我買新書包
我媽胡美鳳哪怕輸得兜裏只剩五塊錢,
回家也要把最後兩個雞蛋打給我喫,自己就着鹹菜喝粥。
他們不會當父母,
連他們自己都是沒人教的小孩。
所以他們只能拿粗拉拉的、笨拙的、甚至連自己都說不出口的愛來愛我。
我讀書考學走到現在這一步,靠的是我自己。
因爲除了說"我閨女行",他們甚麼都給不了我。
他們不壞,他們愛我,但他們靠不住。
然而最近七天,一切都變了。
七天前的早上,我媽拿剪刀把留了二十年的長頭髮剪了,繫上圍裙出了門。
晚上回來身上全是炸串油煙味,從兜裏掏出一把皺巴巴的零錢:
"今天賣了四十八塊,給你攢面試西裝錢。"
第二天,我爸早上六點出門,把那副打了二十年的麻將裝進塑料袋拎出去,晚上九點回來多了頂安全帽,腳上全是泥,肩膀也磨出了血印子。
第三天、第四天依舊早6晚9。
第七天,也就是今天,我偷偷跟了我爸一上午。
他蹲在工地門口跟一羣二十出頭的小夥子擠等活,工頭嫌他年紀大,
他賠着笑說:"我有力氣"。
扛水泥到五樓,第三趟腿抖得站不穩,扶着樓梯喘。
中午別人喫飯,他坐在鋼筋堆上就着工地水龍頭接的涼水啃冷饅頭。
我爸扛完第六趟下來,工頭拍了拍他肩膀說:
“老蘇行啊”,旁邊一個年輕工人嗤笑一聲:“都這把年紀了還來搶飯碗,也不害臊。”
我爸手裏的冷饅頭頓了一下,沒吭聲,低頭繼續啃。
那個年輕人又補了一句:“你閨女知道你在外面這麼丟人嗎?”
我爸猛地抬頭,嘴脣哆嗦了一下,最後只說了一句:“我閨女可是高考狀元。”
那個年輕人不笑了。
我蹲在圍擋外面哭得喘不上氣。
晚上回家,我媽在廚房練習炸串,手上燙了四五個泡還在翻面。
我爸坐陽臺上翻我的面試資料,一個字看不懂,還是一頁一頁摸着。
我坐在房間裏,眼前猛地炸開密密麻麻的彈幕:
【七天前那個早上他們同時重生醒過來,第一句話都是"我夢見閨女沒了"。】
【哎,其實兩個人都是小苦瓜,老蘇十二歲就被趕出家門,鳳姐也是從小父母雙亡,被嫂子虐待。】
【老蘇第一天扛水泥腿軟得差點跪下,跟自己說"蘇建軍你混了一輩子,最後這點力氣不給你閨女,死後都沒臉見她。"】
【鳳姐第一天被油濺了一脖子水泡,把圍領拉高不讓晚晚看見。她說"這輩子不能把閨女再弄丟了。"】
門外傳來我媽壓低的聲音:"今天賣了五十三。"
我爸悶聲回:"我今天扛了二十二趟,工頭說下禮拜正式用我。"
“晚上外賣跑了13單,明天還得努力!不能讓閨女以後沒嫁妝被婆家嫌!”
然後是針挑水泡的聲音,我媽嘶嘶抽氣罵他笨手笨腳,
我爸悶着頭不還嘴,認認真真給她纏創可貼。
彈幕最後一行飄過去:
【老蘇扛完水泥蹲在路邊抽菸說了一句——我這輩子最怕的是閨女走在我前頭。上輩子她走了,這輩子我拿命把她摁住。】
我把自己蜷在門板後面的暗影裏,眼淚無聲往下淌。
2.
第二天清晨。
出租屋的鐵門被人砸得震天響。
趙疤臉拎着一袋發黑的爛香蕉站在門外:
“大侄女你爸在家不?”
我沒讓開,堵在門口盯着他:“找我爸幹嘛?”
“哎喲大侄女你讓讓——”
我爸已經聽見動靜從廚房出來了,手裏還舉着鍋鏟,圍裙上沾着雞蛋液。
趙疤臉一見我爸,撲通就跪下了:“老哥你這次可得救救弟弟啊!我不小心把人腦袋開了瓢,要是進去了我那癱瘓的老孃——”
我爸把鍋鏟擱鞋櫃上,金屬磕木頭那一聲脆響,我聽着耳根子一跳。
“疤臉,我幫不了你。”
趙疤臉臉上的淚愣住了:“老哥你說啥?”
“當年你剛來江城被人欺負,可是我替你——”
“捱了一刀。”我爸接過他的話頭,
“七年了疤臉,你拿那一刀說了七年。我請你喝了三年酒,幫你在城南扛了四回事,到你閨女上學沒錢我還借了你兩萬。”
我爸蹲下來,平視着趙疤臉的眼睛:“疤臉,那一刀的情分,咱倆早就兩清了。”
趙疤臉嘴還在硬:“老哥,蹲幾天就行!我來賠——”
“疤臉,”我爸打斷他,“你跟我說實話,你只是蹲幾天?”
趙疤臉嘴脣動了兩下,眼神躲開。
我爸站起來:
“你讓我替你頂故意傷害的雷,是把我閨女的前程一塊兒填進去。”
我攥着門框的手指頭緊了。
趙疤臉猛地站起來,臉上那股可憐相碎得比雞蛋殼還快,
露出一副我從小就見慣了的無賴相。
他褲兜裏一掏,一張舊照片啪地拍在鞋櫃上:
“蘇建軍,2005年跟城南幫火拼,你手裏拿着傢伙!你要不幫我頂這個雷,我把照片交招考辦!你閨女馬上考公面試了吧?查到直系親屬涉惡——”
我爸盯着那張照片看了兩秒,忽然笑了一聲。
“趙疤臉,你跟劉大勇那些爛事,拿我當槍使?”
我爸把照片翻過來,指着背面一行模糊的鉛筆小字,
“你連這照片誰拍的都忘了?蘇建梅拿相機拍的,後面寫着呢。”
趙疤臉臉刷地白了。
“滾。”
“我說滾。”我上前一步,鞋底踩在他拍鞋櫃那張照片上,“你拿我大姑父的破事兒來訛我爸?趙疤臉,你腦子讓門擠了?”
趙疤臉被我逼得後退了半步。
我一字一句說:“你要是再踏進這條巷子——”
我上前一步盯着他,聲音壓得很低:
“你昨天把蘇建梅對頭打進ICU的事,我不說出去已經算給你留臉了。現在滾。”
趙疤臉喉結滾了一下,指着我和我爸的鼻子:
“行,蘇建軍,蘇晚,你們有種,這事兒不算完,你等着——”
他沒說完最後一個字就轉身跑了,跑得比當年在棋牌室躲債還快。
【臥槽!剛纔老蘇那一下我眼睛都溼了!上輩子他要是這麼硬氣,晚晚哪會......】
【別感動了!蘇建梅正在工地等着呢!她要把腳手架螺絲擰鬆!讓你爸摔成殘廢!】
【她女兒排第二!不把你這個第一個搞下去,她誓不罷休的!】
我放下水杯,碗底磕桌面的聲音有點重。
我爸聽見動靜回頭:“咋了?”
“爸,你今天別去工地了。”
“那哪行,工頭昨天說——”他拿起安全帽往頭上戴。
我看着他,忽然覺得那天在巷口拐彎看見他在垃圾桶旁邊發呆的畫面,和眼前這張臉疊在一起。
上輩子你們沒護住我。
這輩子我護住你們。
3.
他話音剛落,兜裏的碎屏手機就叮鈴鈴響了,
是工頭打來的,催他趕緊去,晚了就不用來了。
我咬了咬牙。
蘇建梅明顯是算準了我爸捨不得丟這份工,特意掐着點催的。
“我跟你一起去。”我抓起外套就跟他往外走。
剛進工地大門就看見蘇建梅穿得花枝招展站在腳手架底下,
手裏的紅包剛塞進工頭口袋。
我爸停在梯子上,回頭看了我一眼,嘴脣哆嗦了一下:
"閨女你別鬧,爸爬了半輩子腳手架了,沒事。"
他話音剛落,那塊被蘇建梅動過手腳的踏板"咔嚓"一聲裂開,
半截木板擦着我爸的肩膀砸下來,"嘭"地摔在我腳邊,碎木屑濺了我一臉。
我爸整個人僵在梯子上,臉唰地白了。
彈幕瘋了:
【就差三秒!再往上爬三步就踩上那塊板了!】
【蘇建梅這個毒婦!她安的螺絲是松的!】
我一步躥上梯子,一把攥住我爸的褲腰帶把他往下拽,
力氣大得我自己都嚇一跳,我爸差點被我扯得摔下來。
"晚晚你——"
我把他按到地上,轉身抄起那塊砸下來的碎木板,
掄圓了胳膊朝着蘇建梅腳下砸過去!
"啪"地一聲,木板在她高跟鞋跟前兩寸的地方炸開,
嚇得她尖叫着往後跳了三步,
"蘇建梅!"我指着她鼻子吼,聲音大得整個工地都在嗡嗡迴響,
"你想讓我爸摔死?我今天先讓你橫着出去!"
蘇建梅臉色煞白,踉蹌着後退,嘴還硬:"你、你胡說八道甚麼!那板子本來就舊了關我甚麼事!"
我彎腰撿起地上那顆被紅包壓住的螺絲——松的,上面還沾着新擰的黃油痕跡。
"舊了?"我把螺絲舉到她眼前,"
這螺絲是剛擰鬆的,上面的潤滑油都還沒幹。
要不要我現在報警,讓警察來查查你手上有沒有油漬?"
蘇建梅下意識把手往身後藏。
蘇建梅咬牙瞪了我三秒,猛地轉身往外跑,邊跑邊回頭撂狠話:
"蘇晚你給我等着!我讓你全家都過不下去!"
我把癱在地上的爸扶起來。
他腿還是軟的,攥着我胳膊的手抖得厲害:"晚晚......爸差點就......"
"沒事了。"我把他胳膊架到肩上,"回家。"
把他送回家安頓好,我媽剛好拎着炸串推車回來,
看見我爸臉色煞白,嚇得油鍋差點翻了:"老蘇你咋了?"
"沒事。"我爸擺擺手,嘴脣還是白的,"就是腿軟。"
我把他倆按在沙發上,剛想進廚房倒杯水,手機屏幕又炸了。
彈幕從四面八方湧出來,顏色是刺目的橘紅色警報:我把嚇出一身冷汗的我爸扶下來,剛要送他回家歇着,彈幕又炸了:
【別回去!蘇建梅留了後手!她明天就要污衊鳳姐用地溝油,病豬肉!說你們家違法經營賣問題食品,給你們家留案底!】
4.
我把螺絲裝進塑料袋裏,掏出手機撥了110。
接警員問完地址說會派人過去,但工地監控壞了,螺絲上能不能提取到指紋得等檢驗結果,最快三天。蘇建梅被帶到派出所問話,因爲沒有直接證據證明是她擰的螺絲,做了筆錄就放了。
第二天,我拉着我媽跑了三天政務大廳,
營業執照、食品經營許可證、健康證、佔道經營許可所有證件辦得齊齊整整,
塑封好貼在了炸串攤最顯眼的位置。
傍晚,蘇建梅帶着三四個老街坊來攤前鬧,指着油鍋喊:
“大家都看看啊!她家這油都黑成啥樣了!昨天我親眼看見她往桶裏倒地溝油!還賣病雞肉!我鄰居家孩子喫完上吐下瀉進了醫院!”
老街坊們交頭接耳,原本排隊的人端着盤子全放下了,
有人拿出手機錄像,喊“曝光她”。我媽急得直襬手:
“不是的不是的,我這油天天換......”
蘇建梅一把掀開油鍋蓋,
我媽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蘇建梅越說越來勁:
“這種黑心攤販就該抓進去!坑咱們街坊鄰居這麼多年!”
我撥開人羣走進去,不慌不忙,從推車底下抽出一個透明文件袋,
裏面整整齊齊碼着執照、健康證、進貨單——還把昨天進貨的發票翻出來,
上面清清楚楚寫着“一級大豆油十桶”,日期是昨天。
我啪地把發票拍到蘇建梅臉上:
“蘇建梅,你說我家用地溝油,這是我昨天進貨的十桶一級大豆油發票,桶還在後廚放着,油色清亮,要不要我現在帶大家去看?”
“我爸媽每天換新油,炸串籤子都是一次性的,所有證件在這擺着。倒是蘇建梅,你自家開的那個小喫店,上個月被食藥監罰過八百塊錢,要不要我把處罰決定書也給大家看看?”
圍觀的人立馬倒戈,有人開始罵蘇建梅“心黑”“看不得別人好”。
蘇建梅臉一陣紅一陣白,灰溜溜鑽出人羣跑了。
我爸媽高興得快瘋了。
我媽提前半天收了攤,買了我最愛喫的草莓,
我爸還咬咬牙買了個一百多塊的動物奶油蛋糕,桌上擺得全是我愛喫的菜,
一家三口碰着可樂杯,我爸眼睛紅得像兔子,說老蘇家終於出息了。
剛要切蛋糕,敲門聲突然響了。
我一拉開門,兩個穿制服的招考辦工作人員站在門口,臉色嚴肅得嚇人,手裏舉着一張蓋着鮮紅公章的通知書。
“蘇晚同志,我們接到實名舉報,你的碩士畢業論文涉嫌抄襲,你的政審不合格,錄用資格予以取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