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十一月中旬的傍晚,她再次走到自家小區樓下。五樓燈火通明,暖意融融,隔着遠遠的距離,都能想象屋內的熱鬧溫馨。她攥着兜裏冰涼的家門鑰匙,金屬棱角抵着滾燙的掌心。

她站了半個多小時,晚風刺骨,膝蓋劇痛發麻,雙腿微微發顫,終究沒有抬步上前。她指尖微動點開家庭羣,最新一條消息,是媽媽二十分鐘前剛發的周煜彩排視頻,配文刺眼:我兒子真棒。字字皆是偏愛,毫無她的位置。

她靜靜看了很久,把鑰匙塞回口袋,轉身離開。

巷口處,她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那扇亮燈的窗戶。兩秒後,果斷轉身拐彎,樓體陰影落下,徹底隔絕了那片不屬於她的燈火。

此後,她再也沒有回去。

十一月底,何薇終於察覺不對勁。

微信消息石沉大海,對話框永遠停留在已讀不回,電話一遍遍撥打,始終無人接聽。偶然在校門口撞見周然,她瘦得脫了形,臉頰凹陷、眉眼寡淡,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何薇差點完全認不出來。心底強烈的不安翻湧上來,她匆匆回到宿舍,下意識拉開了周然空置許久的櫃子。

一件外套滑落,一瓶布洛芬從口袋裏滾出來。

瓶身貼着三個月前的便利店價籤。

何薇的心跳驟然沉下去。她翻開周然留在抽屜最底層的紙箱,在一本英語課本里,摸到了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

是省人民醫院的診斷書。

骨肉瘤,惡性。日期清清楚楚,是四個月前。

她手抖得厲害,立刻撥通了周然家裏的電話。

接通的瞬間,何薇儘量穩住語氣:“阿姨,我是周然的室友何薇。”

媽媽的聲音輕鬆平常:“小何啊,怎麼了?”

“阿姨,周然生病了,四個月前就確診了惡性骨肉瘤,她一直在外面租房住,沒回家。”

電話那頭驟然死寂。長久的空白裏,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阿姨?”

“你說甚麼……甚麼瘤?”女人的聲音驟然發顫,帶着不敢置信的茫然。

“她一直一個人扛着,瘦了十幾斤,冬天都穿得單薄,從來不跟我們提家裏的事。”何薇的聲音一點點變冷,“阿姨,你們四個月,都沒發現嗎?”

又是死寂。

最後,何薇壓下心底所有酸澀與怒意,輕輕吐出一句:“周然跟我說,她沒有家。我以前以爲她在說笑。”

電話猛地斷了。

那天下午,周家徹底亂了。

媽媽反覆撥打周然的號碼,聽筒裏永遠是冰冷機械的關機提示,一遍遍碾磨着她的神經。她瘋了一樣衝進周然的房間,屋子依舊乾淨整潔,被子疊得方方正正,和她離開時一模一樣。書桌上的練習冊還停留在舊頁碼,一道不會的數學題靜靜圈在角落,無人解答。

她伸手探進校服口袋,摸出一張被反覆摺疊、邊緣磨得發毛的成績單。

是十四歲的年級第一。紙背,鉛筆寫了兩個極輕的小字:媽看。

字跡淡得快要融進紙裏,像她當年小心翼翼、不敢張揚、生怕落空的細碎期待。

媽媽指尖發抖,死死捏着那張薄薄的紙,彎下腰,趴在周然乾淨的牀面上,肩膀劇烈發抖。喉嚨像被死死堵住,發不出半點哭聲,只有壓抑到極致的窒息與鋪天蓋地的悔恨,將她徹底淹沒。

她繼續翻找,抽屜最底壓着一本舊賬本。是周然的字跡,一筆一畫清清楚楚,補課、比賽、兼職的收入,攢下的每一筆錢都被認真記錄。最後一頁寫着:鐵盒子一萬二,學費還差八千。

紙頁底下,還壓着一張字條。

“我其實會彈琴。在陽臺舊電子琴上學的,練了三個月,會彈《致愛麗絲》。都是半夜你們睡了之後偷偷彈,戴耳機,沒人知道。”

媽媽踉蹌着走到陽臺,掀開角落積灰的舊牀單。電子琴早已不見蹤影,只剩一架孤零零的琴架,蒙着厚厚一層灰塵,冷清立在原地,像一場無人知曉的遺憾。

當晚,她報了警。

監控顯示,周然四天前買了去往連雲港的車票。

她立刻趕最快的高鐵追去連雲港,在陌生的海邊小城,一條街、一間旅館、一家小店,不眠不休地找了整整七天。終於有旅館老闆記得這個姑娘,身形極瘦、沉默寡言、揹着舊書包,安安靜靜住了兩晚,便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去往何處,無人知曉。

她坐在旅館冰冷的臺階上,手裏攥着那張薄薄的尋人啓事。照片上的女孩穿着乾淨的藍白校服,眉眼安靜,笑意淺淺,溫柔得讓人心疼。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很久,忽然徹底想不起來,自己上一次認真注視女兒、好好看她笑,究竟是哪一年。

手機震動,是周煜的電話。

母子二人隔着聽筒,長久沉默。

“媽,”周煜的聲音沙啞乾澀,“我看了她的病歷。四個月前,首期五萬。”

他停了很久,嗓音壓得極低,字句沉重得砸在人心上:“你們當時,爲甚麼不給她?”

媽媽張着嘴,喉嚨乾澀發脹,發不出半點聲音。所有的辯解、所有的藉口、所有的“不知情”,在這一刻蒼白又可笑,不堪一擊。

“我不去集訓了,鼓也賣了。”周煜低聲說,“拿錢,找她。”

“找不到了……”媽媽的聲音碎在晚風裏,無力、沙啞,帶着徹底的絕望。

“那就接着找。”

電話掛斷,夜色沉沉,路燈拉長她的影子,空曠的臺階上,只剩無盡的荒蕪和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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