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跟着齊珩,搬進了皇陵東側的廂房。牀是木板搭的,被子是舊的,卻有股曬過的太陽味。
這是我穿越過來,睡的第一張牀。
夜裏我翻來覆去睡不着,腦子裏全是那塊碑。碑是假的。誰埋的?爲甚麼埋?那四個字,又是寫給誰看的?
第二日天沒亮,陵正就來了。他身後跟着兩個皁衣差役,一腳踢開我的門。
“阿寧,起來。”他笑得和善,“上頭有令,要你出面做個證。”
“甚麼證?”
“就說,你親眼看見那碑,是從土裏自己長出來的。”
“大人,奴婢昨日在殿下面前說了……”
“你說了甚麼?”陵正湊近,臉上的笑一寸寸收掉,“你甚麼也沒說。你只是嚇糊塗了,胡言亂語。如今清醒了,該說甚麼,你心裏有數。”
他把一塊碎銀拍在我手心。
“識相的,日後跟着我喫香的喝辣的。不識相——”
他頓住,上下打量我一眼,改了主意:“先別急着答。你既然嘴硬,本官先教教你,甚麼叫規矩。押到碑前,跪着。”
兩個差役把我按到假碑前,一腳踢在我膝彎。我跪下去,膝蓋磕在碎磚上,疼得眼前發黑。
“把碑,給本官擦乾淨。”陵正把一塊抹布扔在我面前,“祥瑞是要供進太廟的,沾了賤婢的手,就不吉利了。擦。擦到它光可鑑人。”
我攥着抹布,手指發抖。可我擦了。
我跪着,一下一下,擦那塊假碑。石面上新鑿的字口,被我一寸一寸抹過去。擦到“天命在趙”的“趙”字時,我的手指,頓住了。
這個字,改過。
刻痕是新的,可字口裏有一道舊印子——像是原來刻了別的字,又鑿平,重新刻了個“趙”。
誰會在碑上改字?
陵正走過來,靴尖踩在我手背上,碾了碾:“怎麼,擦不動了?”我低下頭:“擦、擦得動。”他這才滿意地收回腳,往門外努努嘴。
院子裏,跪着一個老陵戶。是管修墓的孫木匠,昨夜死活不肯在供狀上畫押。
“打。”陵正一個字,兩根水火棍便落在孫木匠背上。
一下接一下。
孫木匠咬着牙,不吭聲。血從嘴角滲出來,滴在青磚上。
“你籤不籤?”皁衣差役問。
“呸!”孫木匠吐出一口血沫,“假的……就是假的!老朽修了一輩子墓,沒見過土裏自己長碑的!”
陵正的眼皮都沒抬:“再打。”
棍子落下去的聲音,悶悶的,一下一下,砸在我心上。
孫木匠後來不叫了。他趴在院子裏,一動不動。
皁衣差役探了探他的鼻息,朝陵正搖了搖頭。
“拖走。”陵正擺擺手,“就說,是夜裏驚悸,自己死的。”兩個差役拖着孫木匠的腳,把他拖出院門。
地上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
我站在原地,指甲掐進掌心裏。
孫木匠被拖出去的時候,眼睛往我這邊偏了一下。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我。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我一閉眼就是他趴在青磚上的樣子。
我不是孫木匠。我不會白白送死。
可我也不會籤那份證詞。
那碑是假的。假的,就得有人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