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男友周奕是個實用主義者。
相戀五年,他反感一切無用的浪漫。
五週年紀念日,我想讓他陪我去新開的米其林餐廳喫頓晚飯。
他當場拒絕,滿臉不耐煩。
“喫頓飯花半個月工資,成年人能不能別搞這種虛榮的消費主義?”
“以後再說吧,我最近項目很緊。”
以後是多久?
我沒等到,也沒再提要他陪我。
直到週末他加完班回來,我在他公文包夾層裏發現了兩張VIP演唱會門票。
我以爲他嘴硬心軟,偷偷搶了票想給我一個驚喜。
正要詢問,卻在朋友圈看到他新招的那個實習生髮了動態。
【好難過的週末,黃牛跑路了,我心心念唸的演唱會看不成了。】
【不過沒關係啦,老闆居然連夜動用人脈幫我搞到了內部VIP票!信封上還寫着我的名字縮寫,是專門給我的哦~】
我拿起裝票的信封翻看背面,果然用鋼筆寫着清晰的“LY”兩個字母。
原來他不討厭浪漫,只是覺得我不配讓他浪費時間和金錢。
我平靜地把門票塞回夾層,退掉了定好要去籤的婚房認購書。
......
1
周奕剛推開門,連鞋都沒換,就徑直走到我面前。
“你有沒有看見,我公文包夾層裏的那個信封?”
他的眉頭緊緊皺着,眼神裏帶着明顯的焦躁。
甚至都沒有看一眼,我花了一下午爲他準備的週年晚餐。
我坐在餐桌旁,手裏還拿着一塊抹布擦拭着桌面,動作沒停。
“看到了。”
我語氣平淡。
“在哪?”
他聲音立刻緊繃起來,大步走到我面前。
“我沒有動,就在原處。你再找找。”
他立刻轉身,快步走到玄關處的公文包旁。
拉鍊被急促地拉開,他伸手在夾層裏摸索。
動作因爲慌亂,而顯得有些粗魯。
當指尖觸碰到那個裝着門票的信封時,他緊繃的肩膀才明顯放鬆下來。
他把它小心翼翼地拿出來,直接揣進了自己的西裝口袋。
他關心的不是我爲甚麼會動他的包,而是那兩張門票有沒有弄丟。
望着他的背影,我甚麼都沒說。
其實我早就刷到了林悅的動態。
“你要去看演唱會?”
我望向他,明知故問。
周奕轉過身,神色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冷淡。
“客戶送的,順便去應酬一下。”
他走到飲水機旁,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連夜託關係找來的內部VIP票,這叫順便嗎?”
我把抹布扔進水槽。
他的動作頓了一下,水杯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林悅這次企劃案做得不錯,我作爲老闆,既然知道了就順手當個獎勵發給她。”
他看向我,眼裏透着一絲不耐煩。
“你非要在這個問題上糾纏嗎?”
我安靜地看着他。
“還有件事。”
周奕扯了扯領帶,像是老闆在通知員工一項工作。
“三天後去籤婚房合同的事,往後推一推。”
我抬起頭,目光落在他那張熟悉的臉上。
“爲甚麼?”
“那天是林悅團隊的轉正慶功建團,要去臨市,我作爲直屬領導得開車帶他們去。”
他說得理直氣壯,彷彿這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
“買房甚麼時候籤都行,新團隊的凝聚力只有這時候能抓,錯過了團隊就散了。”
我冷笑一聲。
五年來,我們因爲他的那句“以後再說”,取消了多少次計劃。
跨年的電影,他嫌遠沒去,讓我一個人在影院大廳乾坐了兩個小時。
升職的慶祝,他說要陪客戶,讓我自己喫,我對着滿桌的菜從熱騰騰等到冰涼。
我的一次次退讓,把所有的期待都壓縮到了這次買房結婚。
結果,他把耐心和儀式感,全都給了別人。
究竟是真的實用主義,還是隻對我實用主義?
“沒事。”
我輕聲說。
周奕皺了皺眉,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輕易答應。
“你能理解就好。”
他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一些。
“等團建結束以後,我再抽時間陪你去籤購房合同。”
他口中的以後,永遠是一個沒有期限的空頭支票。
我沒有再接話,站起身走回臥室,輕輕關上了門。
我拿出手機,點開了一個沉寂了三年的對話框。
那是南方一家海邊烘焙工坊的老闆。
【陳姐,請問我之前放棄的首席烘焙師名額,現在還能重新應聘嗎?】
消息剛發出去,對方正在輸入中的提示就亮了起來。
我看着屏幕,心底一片平靜。
沒事。
因爲那套婚房,我已經退訂了。
2
第二天一早,我收到了售樓處退回的十萬塊定金。
晚上,雙方父母照例打來視頻電話,商討下個月的裝修細節。
“周奕啊,設計師那邊催着定最終圖紙了,首付你們倆準備得怎麼樣了?”
我媽在屏幕那頭笑着問。
周奕沒有看我,直接對着屏幕開了口。
“阿姨,我和安安商量過了,買房的事先推遲到明年。”
他的語氣冷靜又強勢,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屏幕那頭的笑容僵住了。
“推遲?這親戚朋友都知道你們要買房結婚了,怎麼突然要推遲?”
我爸皺起眉頭,語氣裏帶上了不滿。
我轉頭看向周奕。
在這之前,他連一句暗示都沒有給過我。
“年底公司手頭有個大項目,資金週轉實在騰不開。”
周奕面不改色地找着藉口。
“而且,林悅帶的新團隊正在關鍵期,我得把重心放在公司上。”
他把林悅的名字說得很自然。
“公司的生死存亡錯過了就全盤皆輸,我們買房的事不着急,晚幾個月不會怎樣。”
我看着他,心裏連一絲波瀾都沒有了。
他覺得林悅的團建不能錯過,卻覺得我已經等了五年的家還能再推遲一下。
“這怎麼行?房價一天一個樣,現在說不買了,我們老兩口的心血不是白費了嗎?”
我爸的聲音提高了八度。
周奕的眉頭皺了一下。
他轉頭看向我:
“安安,你跟叔叔阿姨解釋一下,我們確實不急在這一時。”
他把決定做了,卻把安撫和解釋的責任推給了我。
屏幕裏,父母滿臉焦急,周奕卻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爸,媽,推遲就推遲吧,買房這事以後再說。”
我的語氣平靜。
周奕的母親在旁邊打圓場。
“親家,周奕也是爲了創業,這孩子從小就事業心重,現在公司有起色了,就得負責到底。”
“安安這麼懂事,肯定能理解的。”
視頻通話在尷尬和沉默中掛斷了。
客廳裏安靜得能聽見掃地機器人運轉的聲音。
周奕靠在沙發上,揉了揉眉心。
“今天委屈你了。”
他轉頭看着我,語氣裏帶着施捨般的溫和。
“不過你一直都在我身邊,早買晚買都是買,沒必要爲了我公司這麼重要的關頭鬧得大家都不愉快。”
我望着他,覺得有些好笑。
三年前,我拿到了烘焙的進修名額,也是陳姐第一次拋出橄欖枝的時候。
那是我準備了很久的心血。
但他當時說,他要辭職創業,正需要人手幫忙打理後勤。
我爲了我們的未來,主動放棄了那個夢想,陪他熬過了一個個沒有工資的通宵。
我以爲犧牲是共同選擇,現在才發現,只有我一個人在爲這段感情讓路。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陳姐發來的正式電子合同。
【安安,位置我給你留着,但因爲馬上是旅遊旺季,你必須在兩天後到崗。】
【機會爲你保留到今晚六點,確認的話就簽好字發給我。】
我看着那條消息,屏幕的光映在我的臉上。
周奕站起身。
“我明天還要去幫林悅看團建的場地,先去睡了。”
他沒有問我在看甚麼,只是篤定我會像以前一樣,自己消化掉所有的情緒。
我沒有說話,只是在對話框裏,緩緩敲下了一個【好】字,並簽上了名字。
3
第二天中午,我正在打包陪伴我多年的烘焙工具。
接到了周奕的電話。
“安安,我辦公桌抽屜裏的那份項目企劃書落下了,你幫我送一趟來公司。”
他的語氣一如既往的理所當然。
我瞥了眼桌上的那份文件。
原本打算在電話裏,直接告訴他我要走的事。
但想了想,還是拿起了文件。
就當是去見最後一面,做個徹底的了斷。
我到公司的時候,茶水間裏正傳來衝咖啡的嬉笑聲。
走到總裁辦外,剛準備推門進去,就聽到了周奕合夥人的聲音。
“老周,你這房也不買,還成天圍着新團隊轉,就不怕許安真的生氣跑了?”
合夥人的語氣裏帶着幾分提醒。
我的手停在了門把手上。
裏面安靜了幾秒,隨後傳來了周奕那熟悉又冷淡的聲音。
“她不會走。”
他回答得毫不遲疑,甚至帶着一絲輕笑。
“她和林悅不一樣,林悅年紀小,剛入職場容易慌,這段時間我必須多帶帶她。”
“安安懂事,也離不開我。她爲了我連最愛的烘焙都願意放棄,就算有情緒,鬧幾天自己就恢復了。”
我站在門外,隔着一扇百葉窗,聽着他給我的評價。
原來在他眼裏,這五年來我所有的包容和退讓,都成了離不開他的證明。
他不是不知道我會難過。
他只是覺得我難過以後,依然會留在原地。
“你這心也太偏了,小心翻車啊。”
合夥人笑着調侃。
“翻不了的。”
周奕的聲音裏透着絕對的篤定。
“她是個聰明人,知道沉沒成本有多高,她捨不得的。”
我慢慢鬆開了門把手。
以前每次爭吵後,我都會主動做好夜宵,嚥下自己的委屈,替他打理好明天要穿的襯衫。
他曾摸着我的頭髮說:
“安安,你最省心了。”
我當時滿心歡喜,以爲這是他愛我的表現。
如今才明白,省心意味着我永遠被排在最後,意味着我不配擁有被偏愛的資格。
我沒有推門進去。
轉身走到前臺,把那份文件遞給了行政。
“麻煩你,把這個交給周奕。”
行政接過文件,熱情地問:
“老闆娘,您不自己送進去嗎?周總就在辦公室。”
“不用了。”
我搖了搖頭,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驚訝。
“我還有事,先走了。”
走出寫字樓,外面的陽光刺得我有些睜不開眼。
我拿出手機,點開了購票軟件。
沒有絲毫猶豫,直接買下了明天飛往那座海邊小城的機票。
起飛時間,正好是明晚八點。
和林悅那場萬衆矚目的演唱會,是同一個時間。
同一時間,他選擇去完成別人的心願。
而我,選擇徹底退出他的生活。
我深吸了一口氣。
初秋的風吹在臉上,帶來了一絲久違的涼意和自由。
我沒有回那個我們同居了五年的家。
而是直接去了商場,買了幾件休閒服和適合在海邊生活的用品。
既然他覺得我離不開他。
那就讓他看看,沒有他的日子,我能走得多遠。
4
第二天清晨,我提着一個簡單的行李箱,走出了那套住了五年的公寓。
我沒有像電視劇裏那樣,把屬於我的東西全部清空,也沒有砸碎任何東西。
只是帶走了我的烘焙工具和幾件換洗衣服。
衣帽間裏那些他隨手買給我的名牌包,梳妝檯上他讓助理送來的昂貴護膚品,我都留在了原處。
看起來,就像是一次再普通不過的週末短途旅行。
上午,我回了一趟父母家。
“爸,媽,那套房,不買了。”
我坐在沙發上,語氣平靜又清醒,不再留有任何商量餘地。
我媽愣住了,手裏的擇到一半的菜掉在了地上。
“安安,是不是周奕欺負你了?推遲買房這事,我們就覺得不對勁。”
我爸也沉下了臉。
“要是他做了對不起你的事,爸去給你討公道。”
我搖了搖頭,握住我媽的手,拿起來幫她理順。
“沒有誰欺負我,只是我看清楚了,我們不合適。”
“我已經接了南邊海濱烘焙店的主理人工作,今晚就走。”
他們沒有阻攔,也沒有追問細節。
我爸只是嘆了口氣,拍了拍我的肩膀。
“考慮清楚了就行,不管你做甚麼決定,家裏的大門永遠爲你敞開。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下午,我去辦了新辦了一張電話卡,註銷了所有與他綁定的親屬卡。
夜幕降臨,我拉着行李箱,來到了機場。
候機大廳里人聲鼎沸,廣播裏循環播放着登機的通知。
晚上七點五十分。
距離那場演唱會開幕,還有十分鐘。
我拿出手機,點開周奕的對話框。
他的頭像靜靜地躺在那裏。
我已經記不清,有多久沒有收到他主動分享的日常了。
我敲下了兩行字。
【周奕,我們分手吧。】
【門禁卡和鑰匙我放在玄關櫃上了。】
點擊發送。
然後,我抽出舊電話卡,掰成兩半,扔進了垃圾桶。
我提起行李,隨着人流走進了登機口。
飛機直衝雲霄,窗外的城市燈火逐漸縮小,向着溫暖的南方海岸飛去。
同一時間,市中心的體育館裏掌聲雷動。
周奕坐在內場VIP區,看着旁邊興奮得尖叫的林悅,嘴角帶着淡淡的笑意。
演唱會結束已經是深夜。
他拒絕了林悅一起去喫海底撈的邀請,坐進車裏,揉了揉疲憊的眉心。
車子啓動前,他突然想起了甚麼。
“明天應該是去交首付的日子。”
他自言自語了一句。
拿出手機,發現我的聊天框被他設置了免打擾,並沒有點開看。
他直接撥通了售樓處經理的電話。
“你好,我是周奕。明天的籤合同,往後推遲三個月。”
電話那頭的經理愣了一下,隨後傳來了翻閱記錄的聲音。
“周先生,您是不是記錯了?”
周奕皺起眉頭。
“甚麼記錯了?”
經理的聲音清晰地傳了過來。
“許小姐在幾天前,就已經把你們的認購書退了,定金都原路退回了,我們以爲您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