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人人都說我好福氣,嫁了最溫潤如玉的裴家公子,連新婚夜的合巹酒都要親手喂到我嘴邊。

我也一直是這麼以爲的,直到他低頭跟我說:

“晚晚,三年前毀你清白的那個馬伕,是我找的。”

他指尖溫柔地撫過我的臉頰,笑得眉眼彎彎,像在說甚麼動人的情話:

“那天本該被糟蹋的是曉曉。”

“可我趕不及救她,只能讓你去頂替了。誰讓你長得比她好看,那人才放過了她。”

聽了他的話,我眼眶通紅,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裴硯庭看了心疼地把我摟進懷裏,下巴蹭着我的發頂,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

“晚晚別怕,失了清白也沒關係,我不會嫌棄你的。”

話音未落,他就把王員外的名帖塞進我手裏:

“不過曉曉因爲我們成親尋死覓活,你先去王員外府上住幾天,等她消氣了我就接你回來。”

王員外,是這揚州城裏出了名的好色之徒。

後院裏的侍妾打死了一個又一個,府外的亂葬崗上不知埋了多少無名屍骨。

他笑着捏了捏我的臉,語氣無辜得很:

“王員外本來看上的是曉曉,你去替她陪幾日,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了,對不對?”

裴硯庭爲了溫曉,早已不是頭一回這樣作踐我了。

但沒關係,一個月後我便能永遠離開這個喫人的地方了。

1

我攥緊了手中的名帖,然後扔進了腳邊的炭盆裏。

火舌舔上宣紙,瞬間便將那三個字燒成了灰燼。

“裴硯庭,我不會去的。”

剩下的這一個月,我只想爲自己活一次。

裴硯庭眉頭一皺,正要開口,溫曉便紅着眼眶從外面走了進來。

她穿了一身月白的素裙,烏髮鬆鬆地挽着,蒼白的臉色襯得她越發楚楚可憐。

“姐姐......我知道我不是爹孃親生的,所以你才一直不喜歡我。”

她咬着下脣,淚水在眼眶裏打着轉,

“可你現在已經有了裴哥哥,就連一個忙也不肯幫我嗎?”

爹孃一見溫曉落淚,便慌張地圍了上去,一個替她擦眼淚,一個將她護在身後,彷彿她纔是他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骨肉。

“別哭了,曉曉,你放心!雖說如今家道中落,但你爹我就是拼了這條老命,也絕不會讓那個王八蛋碰你一根手指頭。”

我心裏疼得厲害,腦中又閃過當年被欺辱的畫面。

那匹烈馬、那間破屋、那個渾身酒氣的男人。

我抬眼看向他們,聲音止不住地發顫:“那我呢?我就可以隨便被人糟踐嗎?”

直到如今我都忘不了,當初剛被接回溫家的我,是怎樣天真地信了裴硯庭的口信,

又是怎樣被那個噁心的馬伕壓在身下的。

我渾身是血地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是裴硯庭將我抱進了醫館,紅着眼眶一聲聲喊我的名字。

自小一起長大的情分,十餘年的朝夕相伴。

我從未想過,他會親手將我推進地獄。

而如今,他還要用同樣的法子再來羞辱我一次。

裴硯庭愣了一瞬,隨即語氣便緩和下來,伸手來拉我的手:

“晚晚,別鬧了。只是讓你去王員外府上住幾日,他不會把你怎麼樣的。

更何況,你永遠是我裴硯庭的妻。曉曉若是出了甚麼事,她日後怎麼嫁人?”

我心裏酸澀得厲害。

曉曉,又是曉曉。

從裴硯庭被接回裴家的那天起,他的眼裏便只剩下溫曉了,只剩下她的安危、她的名節、她的一顰一笑。哪怕當着滿堂下人的面揭開我的傷疤,他也絲毫不覺得心疼。

我抹了抹眼淚,轉身便往外走。

溫曉卻突然拉住了我,將一封書信懟到我眼前。

“姐姐,你處處針對我,這回王員外的事不會也是你安排的吧?”

我低頭看去,信上的字跡竟和我的如出一轍。

信裏寫着:王員外,我妹妹不是溫家親生的,您若喜歡,隨意帶走便是,不必顧忌。

可我自從診出那個病之後,大半時間都虛弱得昏睡不醒,連筆都很少提,又怎會寫這樣的信給素未謀面的王員外?

我下意識地否認:“不是我,我......”

話音未落,我爹的巴掌便先扇了過來。

那一聲脆響過後,我的左耳嗡嗡作響,半邊臉火辣辣地疼。

“果然是在鄉下養出來的妒婦!連自家人都會算計!”

我爹攥住我的手腕便往外拖,“既然你要害曉曉,那就你自己去陪那個王八蛋!”

我掙脫開他的手,帶着乞求看向裴硯庭。

“裴硯庭......不是我,你信我......”

才認回我不久的爹孃或許不清楚我的爲人,可自小和我一同長大的裴硯庭,他該是最瞭解我的人。他一定不會信的。

可裴硯庭沒有看我。

他只是冷冷地盯着那封信,片刻後抬起眼,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溫晚,這些年是我太慣着你了是不是?”

“我跟你說過多少回,不要傷害曉曉。”

“既然你心思如此歹毒,從今日起,你不許再踏進溫家一步。陪完了王員外,你就滾回鄉下去。”

聽到他語氣裏的怒意,我的五臟六腑都彷彿攪在了一起。

明明他最清楚我的秉性,明明我們都是在老太太膝下長大的孩子。爲何如今,他變得這樣陌生。

這時,丫鬟已經把我的包袱拖到了門口,將衣裳一件件往外扔。

我看着溫曉眼中一閃而過的嘲諷,抹掉眼淚,扯出一抹苦笑。

“裴硯庭,我成全你們。和離吧。”

2

裴硯庭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不敢置信地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盯着我。

“和離?溫晚,你是不是瘋了?”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就因爲讓你幫曉曉一個忙?明明是你害了曉曉,你有甚麼資格在這裏裝可憐?”

他說着將手鬆開,隨即嗤笑了一聲。

“好啊,和離之後,老太太的藥錢你出。還有,你這一身衣裳首飾,從頭到腳都是我裴家置辦的,現在便脫下來。”

我整個人從頭涼到了腳底。

老太太對我和裴硯庭恩重如山。

是她靠收廢品、替人洗衣裳,才把我們這兩個撿來的孩子拉扯大。

她如今還躺在醫館裏養着,連牀都下不了。

裴硯庭明知我在溫家寸步難行,根本無力負擔那樣高昂的藥費。

他不信我也就罷了,竟連老太太的命都不顧了。

甚至還當着這麼多人的面,讓我脫下這一身衣裳。

溫曉見我不說話,上前便撕開了我褙子外層的紗衣。

身上只剩下了薄薄的一層中衣。

她故作委屈地癟了癟嘴:“姐姐既然不肯幫我,讓我出出氣總行吧?”

說着她又要來扯我的衣帶,嘴裏的話一句比一句毒:

“你的身子早就被人看光了,多一個人看少一個人看,又有甚麼分別?”

我忍無可忍地抓住她的手,卻被裴硯庭大力推開。

他溫柔地扶住溫曉,眉眼間滿是對我的厭惡。

“夠了!你本就虧欠曉曉,不要再不懂事了。明日我便送你去王員外府上。”

說完,他便護着溫曉轉身離開。

我走到門外,在丫鬟僕婦的嘲笑聲中,一件一件地撿起那些被扔在地上的衣裳。

可就在我離開溫家老宅的路上,口鼻突然被人從身後捂住。

再睜眼,我已被綁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

王員外笑着脫掉外袍,露出一口黃牙。

“小美人,沒想到吧?你那好妹妹早就把你賣給我了。

不過是演一場戲罷了,你那夫君倒真是心疼她,居然把自己剛過門的正頭娘子拱手送人。”

看着眼前這個猥瑣的男人,那種刻骨的恐懼又湧了上來。

那些噩夢般的記憶,我這輩子都不會忘。

我的聲音止不住地發顫:“放了我......你要甚麼我都可以給你。”

王員外愣了一瞬,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你一個親生的女兒,活得還不如一個冒牌貨,你能給我甚麼?”

他肥膩的手摸上我的側臉,眼裏忽然亮了亮。

“對了,咱們先看個東西助助興吧?你肯定喜歡。”

話音剛落,幾個家丁便將一架屏風大的畫屏抬了進來。

上頭貼着的不是畫,而是一幅幅春宮,

畫中人竟像是按真人描摹的,而那兩個糾纏在一起的身影,赫然便是裴硯庭和溫曉。

那些不堪入目的畫面一幅幅展現在眼前,畫裏的溫曉甚至還衝着我露出一個甜膩的笑。

王員外在旁邊嘖嘖出聲:

“瞧瞧,你夫君和別的女人在你親手佈置的新房裏行這等事,連避子湯都沒喝。”

他嗤笑着湊近我,渾濁的熱氣噴在我臉上。

“怎麼樣?看着你男人和別的女人顛鸞倒鳳,很刺激吧?”

說着,他的手便開始在我身上游走。

我忍着噁心,一口咬住了他的手,隨後拼盡全力掙脫了繩索。

可王員外到底是個男人,反應過來後狠狠一腳踹在我身上。

我被踹出幾步遠,劇痛傳來,虛弱的身子猛地咳出一大口血。

王員外身子一僵,臉色變了變:“你這小蹄子怎麼......”

他話還沒說完,我便撐着最後一口氣衝了出去。

沒想到剛奔到大街上,便和摟着溫曉的裴硯庭四目相對。

3

意識模糊之間,我看到裴硯庭衝了過來。

可他開口的第一句話卻是——

“溫晚!你還要不要臉面?!”

再睜眼,我已躺在了裴家的醫館裏。

裴硯庭見我醒來,先是鬆了口氣,隨即又紅着眼眶質問道:

“你昨日爲何從王員外府上跑出來?我明明說了明日纔去接你。”

身上疼得厲害,嗓子也乾啞得說不出話來。

裴硯庭見我沉默,愈發惱了,擰着眉頭嗤笑道:

“溫晚,你就那麼迫不及待嗎?還沒和離便想着去巴結別的男人?

當初那事,難道不是你自己不檢點、不反抗才發生的?”

聽到這句話,我心頭如遭重錘,眼淚頓時湧了出來。

裴硯庭忘了,從前的我最怕疼了。

他也忘了,我自幼脾胃便不好,生得一直瘦弱。

這一回能逃脫出來,不過是僥倖罷了。

那時候的我,哪有力氣去對抗一個身強體壯的馬伕。

曾經的裴硯庭會寵溺地笑我膽子小,然後默默地守在背後護着我。

可如今,是他親手將我推入泥潭,卻還要怪我無力自救。

我看着他那不再熟悉的眉眼,扯出一抹苦笑,終於用力說出了話。

“裴硯庭,簽了和離書,放過我吧。”

裴硯庭忽然哽住了,張了張嘴還想說甚麼,卻被溫曉派人送來的一封信叫走了。

“曉曉有些不適,我回去一趟。”他站起身,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當初那事是我疏忽了,我分明派了人跟着你的,卻不知怎的沒來得及......你好好養着,和離的事不要再提了。”

說完他便大步離開了醫館,正與進來準備告知我病情的郎中擦肩而過。

我甚至都快記不清,這是他第多少回爲了溫曉拋下我了。

郎中同情地看向我,猶豫着開口:“姑娘,還這麼年輕,當真要放棄醫治嗎?”

我點了點頭。

我這病已是藥石罔效,醫治不過是讓老太太擔心罷了。

橫豎時日不多,不如好好陪陪她。

歇了一陣後,我換好衣裳來到老太太的病房。

見我進來,老太太高興地握住我的手,渾濁的眼睛裏滿是慈愛。

“晚晚啊,祖母不求你大富大貴。只要你和慕安兩個人好好地過下去,祖母也就放心了。你們兩個從小便黏在一起,定是金玉良緣!”

面對這個對我滿心疼愛的老人,我的眼眶又酸又脹。

她若是知道了我和裴硯庭之間的事,是不是會比我更不敢信?

這時,病房的門突然被人推開。

溫曉踩着繡花鞋走進來,嘴角掛着一抹笑。

老太太認出了她,笑着想去牽她的手:“你就是晚晚的妹妹吧?多謝你包容我們家晚晚了。”

話音剛落,溫曉便一把拍開了老太太的手。

“你這種撿破爛的鄉下婆子也配碰我?”

說完,她從袖中取出一卷畫軸,當着我們的面展開。

畫上畫的不是別的,正是當年我被那個馬伕侵犯的場景。

當初事發後,裴硯庭將那個馬伕折磨得半死,然後送進了大牢。

他還對我再三保證,說所有相關的東西都已被銷燬得一乾二淨。

可我沒想到,這些東西他不僅沒有銷燬,還一直留着。

我慌張地求她:“不要......不要放,我祖母身子不好......”

溫曉沒有理我,只是輕笑着將那幅畫掛在了老太太的牀頭。

畫面上,我的神情從掙扎到麻木,每一筆都像是在撕開我結了痂的傷疤。

骯髒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上來,我的呼吸瞬間滯住了。

老太太被這一幕刺激得渾身發抖,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晚晚,這是你嗎?這是甚麼時候的事?”

溫曉攔住我,惡毒地勾起脣角。

“老太婆,這可是你這便宜孫女自願的,她就喜歡這樣找樂子。”

4

老太太呼吸急促,劇烈地咳嗽起來。

“不可能!晚晚從小又乖又聽話,是你們害的她!”

我徹底崩潰了,跪到溫曉面前,求她不要再刺激老太太。

可爲時已晚,老太太當場便氣得暈了過去。

我發瘋般地大喊郎中,可推門進來的卻是裴硯庭。

我撲上去抓住他的衣襟,聲音都變了調:

“裴硯庭!祖母的心跳越來越弱了!你快去找郎中過來!”

裴硯庭只是冷冷地看着我,然後將我的手甩開。

“方纔曉曉都跟我說了,你在讓祖母陪你演戲。在我裴家的醫館裏,有最好的郎中和藥童守着她,能出甚麼事?溫晚,你爲了趕走曉曉,連祖母的病都拿來當藉口?”

我聲嘶力竭,抓住他的手往老太太心口上按:

“裴硯庭,我沒有騙你!你來摸摸祖母的心跳!你看啊!她的氣都快停了!”

裴硯庭冷漠地將手抽了回去,轉身便要走。

“夠了,別再鬧了。祖母的病情我心裏有數。你以爲用這種法子,我就會心疼你?心思這般歹毒,活該溫家不認你這個女兒。”

老太太身子的溫度越來越低,我急得心都要炸開了。

見裴硯庭不信,我又衝上去想拉住溫曉。

“求你!求你放過我祖母,你想要怎樣都可以!”

可我的手還沒碰到她,溫曉的身子便朝後倒了下去。

“啊!裴哥哥救我!姐姐瘋了!”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裴硯庭一腳便狠狠踹在了我的腹部。

他抬起通紅的眼睛,怒意噴薄而出。

“溫晚,你瘋了?到如今你還想害曉曉?你知不知道她已經有了身孕!”

腹中痛得渾身痙攣,可比這疼一萬倍的,卻是心口。

身孕。溫曉居然有了身孕。裴硯庭居然讓她懷上了孩子。

當年我和裴硯庭定親那晚,因爲他不肯用避子湯,我們也曾有過一個孩子。

那時我想着不日便要成親,捨不得打掉,可裴硯庭卻以功名爲重爲由,死活不肯讓我生下來,還將婚期一推再推。後來我因身心上的雙重打擊,養了整整大半年才勉強緩過來。

原來他那樣愛溫曉,愛到只允許她生下的孩子活在這世上。

裴硯庭打橫抱起溫曉,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絲毫不顧角落裏痛到渾身冷汗的我。

可我管不了那麼多了,我忍着劇痛按下了喚人的銅鈴。

可等郎中趕到時,老太太已經沒了氣息。

“姑娘,請節哀。”

聽到這句話,我又猛地嘔出一口血,轉身朝窗戶奔去。

死了也好。死了便不用再受這些苦了。

就在此時,裴硯庭似有所感地回過頭來。

在我們四目相對的那一剎那,我毫不猶豫地從窗臺躍了下去。

裴硯庭,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便是遇見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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