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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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後的第六百八十四天,回到了臨江鎮。

兩年前客輪失事,所有人都以爲我葬身江底。

丈夫找了我三個月,母親哭壞一隻眼,七歲的女兒從此不肯坐船。

其實我被漁民救起,重傷失憶,最近纔想起一切。

可我推開家門,卻見女兒依偎在另一個女人懷裏,叫她媽媽。

丈夫抱着我痛哭,轉身卻鎖上院門,不敢讓人知道我還活着。

我的賠償金給父親做了手術、給弟弟買了婚房,剩下的盤了修車鋪。

七天後,丈夫就要和那個女人結婚。

父母勸我別恢復身份,託人辦好假Z,買了七天後離開的車票。

母親含淚收拾行李,父親叮囑我報平安,弟弟催問證件,丈夫守在門外問我何時走。

他們都說捨不得我,卻六天不許我踏出房門,彷彿我活着,只會毀掉他們的新生活。

第六天,他們照常去江邊祭奠我。

女兒把白菊放在遺像前,小聲說:

“媽媽,你放心吧,我們現在過得很好。”

隔着一條街,我終於明白,他們需要的只是一個死去的我。

當晚,丈夫把車票塞進我手裏。

沒人問我爲何瘦成一把骨頭,也沒人看見我袖口下的針孔。

離院前,醫生說事故毀了我的心肺,即使治療,我也只剩七天。

護士問要不要通知家屬,我搖了搖頭。

我千辛萬苦回來,只想用最後幾天陪陪他們。

可這個家,早已沒有我的位置。

第七天,我沒有登上火車,而是去了當年出事的江邊。

這一次,我會找個安靜的地方死去。

不嚇到女兒,不耽誤丈夫的婚禮,也不讓任何人爲難。

......

陸沉舟把我帶到修車鋪後院。

堆舊輪胎的倉房裏,臨時支了一張木牀,鋪着嶄新的藍格牀單。窗邊放着暖水瓶和兩板藥。

他還記得我不喜歡豔色。

“你身上有傷,先住這裏。缺甚麼就告訴我。”

他說得很輕,彷彿我只是出了趟遠門,很快就能回家。

我看向上鎖的院門。

“不能回家嗎?”

陸沉舟沉默片刻。

“念念膽子小。她一直以爲你死了,突然見到你,我怕她受不了。”

我點點頭。

女兒七歲,曾親眼看着客輪沉沒,害怕也正常。

陸沉舟鬆了口氣。

“晚晴這兩年一直照顧她,念念很依賴她。你給我一點時間,我慢慢告訴孩子。”

我這才知道,被女兒叫媽媽的女人叫林晚晴,是鎮小學的老師。

客輪失事後,念念整夜哭鬧,是她一直陪着。半年前,陸沉舟和她在一起了。

“我等了你一年多。”他紅着眼說,“所有人都說你回不來了。”

我替他擦掉眼淚。

“我知道。”

若不是七天前在電視上看見遇難者照片,我也不知道自己還有丈夫和女兒。

我被漁民救起後失憶了兩年,直到看見照片,纔想起一切。

陸沉舟握住我的手,摸到腕骨時怔了怔。

“怎麼瘦了這麼多?”

門外忽然響起女兒的聲音。

“爸爸,你在裏面嗎?”

陸沉舟立刻鬆開我,又把桌上的病歷塞進抽屜。

“別出聲。”

隔着門縫,我看見念念扎着兩條整齊的辮子,辮梢繫着黃色髮帶。

她小時候不肯讓別人碰頭髮,只有我能抱着她,替她編兩條歪歪扭扭的辮子。

“晚晴媽媽讓我叫你回去喫飯。”

念念朝院裏張望:“裏面有人嗎?”

陸沉舟擋住門縫。

“店裏新來的工人,生病了,暫住幾天。”

“那爲甚麼鎖門?”

“倉庫裏有工具,怕人亂進。”

他摸摸她的頭,讓她先回去,隨後重新鎖好院門。

我望着他腰間的鑰匙串。

從前,上面掛着我送的小銅墜。如今銅墜不見了,換成一隻紅色平安結。

“晚晴編的。”陸沉舟解釋,“念念也有一個。”

我笑了笑。

“挺好看。”

傍晚,他送來魚湯、青菜和我從前最愛喫的糖醋排骨。

可聞到油味,我胃裏便一陣翻湧,只喝了兩口湯。

“路上喫過了。”我說。

其實醫生早已告訴我,心肺衰竭會讓我越來越喫不下東西。

我原本想把病歷交給他,可他坐在牀邊,不停看鐘。

七點四十,他終於起身。

“晚晴還等我商量婚禮座次。你早點休息,我明天再來。”

我攥住衣袖。

“沉舟......”

我想問,如果我不走,那場婚禮是不是就不辦了。

門外卻再次傳來唸唸的聲音。

“爸爸,晚晴媽媽說婚紗照送來了。”

陸沉舟臉色一變,快步出去。

院門打開時,我看見女兒懷裏抱着一張放大的全家福。

照片裏,陸沉舟坐在中間,念念靠着林晚晴,笑得露出兩顆缺牙。

我原來的位置,已經有了別人。

門重新關上前,念念小聲問:

“爸爸,那個生病的阿姨甚麼時候走?”

陸沉舟沉默片刻。

“過幾天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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