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被困在了結婚前一天的死循環裏。
只要婆婆在婚禮上罵出那句“倒貼的便宜貨”,時間就會重置。
前幾次,我爲了順利完婚,只能放低姿態去討好她,包攬了所有備婚的雜事,但婆婆還是每次都不滿意。
我試圖向未婚夫求助,他卻不耐煩地訓斥我:“我看你就是太嬌氣了,我媽一個人拉扯我不容易,你就不能多體諒體諒她?”
之後的每次循環,我越是退讓,婆婆就越是貪得無厭,從挑剔婚紗款式到要求孃家加倍陪嫁,變本加厲的提要求。
我試過逃婚,試過取消婚禮,可只要到了吉時,那句魔咒般的辱罵依然會通過各種方式傳入我耳朵。
直到第十七次,她在敬茶環節一巴掌扇在我臉上,罵完那句話後,我再次睜開眼,回到了試婚紗的下午。
我徹底醒悟了。既然退讓只能換來羞辱,不如大家一起發瘋。
婚禮上,婆婆指着我的鼻子剛要開口,我反手把一杯滾燙的熱茶潑進了她嘴裏。
1
臉頰上的火辣痛感似乎還未完全褪去。
我猛地睜開眼。
入眼是婚紗店巨大的落地鏡。
鏡子裏的我,穿着那件價值六萬的高定婚紗。
背後的拉鍊才拉到一半。
一雙粗糙的手正用力扯着婚紗的下襬。
“這甚麼破布料,硬邦邦的,還要六萬塊?”
“領口開這麼低,背還露在外面,你穿給誰看啊?”
趙翠芳的聲音尖銳刺耳。
她一邊抱怨,一邊用手指在昂貴的蕾絲上摳挖。
布料發出快要撕裂的脆響。
我深吸了一口氣。
第十七次了。
我又回到了結婚前一天的下午。
前十六次,爲了讓明天的婚禮順利進行,我都會忍氣吞聲。
我會賠着笑臉,跟她解釋這是設計師款。
我會自己掏腰包,補上她嫌貴的差價。
可結果呢?
無論我怎麼退讓,明天敬茶的吉時一到,她都會當着所有親戚的面,把茶水潑在我臉上。
然後罵出那句觸發時間重置的魔咒。
“倒貼的便宜貨。”
我看着鏡子裏的趙翠芳。
她穿着我給她買的名牌套裝,脖子上掛着我送的金項鍊。
臉上卻滿是對我的鄙夷和算計。
張宇坐在旁邊的沙發上,頭都沒抬。
他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飛快滑動,打遊戲的音效響徹整個試衣間。
“陳妍,我媽說得對。”
“這衣服確實太張揚了,不符合我們家低調的家風。”
“你趕緊脫了,換件便宜點的,省下來的錢還能給我媽買個按摩椅。”
他語氣理所當然。
彷彿我花自己掙的錢,是一件十惡不赦的事情。
店員站在一旁,尷尬地絞着雙手。
進退兩難。
我轉過身,避開趙翠芳還在拉扯的手。
“不用換了。”
趙翠芳愣了一下,隨即眼睛瞪得老大。
“怎麼?你還非要買這件?”
“我告訴你陳妍,我們老張家可不娶敗家娘們!”
“你還沒進門呢,就這麼大手大腳,以後還不得把張宇的工資全霍霍了?”
她越說越起勁,唾沫星子都快飛到我臉上。
“你要是真想買,也行。”
“把你名下那套新房的名字,加上張宇的。”
“就當是你給我們張家的一點誠意。”
她終於露出了狐狸尾巴。
這纔是她今天鬧這一出的真正目的。
前幾次循環裏,她也是在這個時候提出加名字的要求。
我只要表現出一點猶豫,她就會在明天的婚禮上瘋狂發難。
張宇終於放下了手機。
他走過來,攬住我的肩膀,語氣放緩。
“妍妍,我媽也是爲了圖個心安。”
“畢竟你是做設計的,平時接觸的老闆多,她怕你心野了。”
“加上我的名字,也是爲了證明你想跟我好好過日子的決心嘛。”
他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
把算計包裝成了深情。
我看着他這張臉,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我伸手,一根一根掰開他搭在我肩膀上的手指。
然後轉頭看向店員。
“幫我把拉鍊解開。”
店員如蒙大赦,趕緊上前幫我脫下婚紗。
趙翠芳見狀,以爲我妥協了,得意地哼了一聲。
“這就對了嘛。”
“女人結了婚,就得處處爲婆家着想。”
“等會去房管局,把字一簽,明天你就是我們老張家的媳婦了。”
我換回自己的常服,把那件六萬塊的婚紗隨手搭在沙發上。
拉上包包的拉鍊。
“字就不簽了。”
趙翠芳臉上的笑容僵住。
“你甚麼意思?”
我看着她,語氣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意外。
“意思是,這婚紗我不買了。”
“至於房子,那是我的婚前財產,跟你們張家沒有半毛錢關係。”
張宇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陳妍,你別給臉不要臉。”
“我媽好聲好氣跟你商量,你這是甚麼態度?”
我拎起包,連個眼神都沒多給他們。
“商量?”
“空手套白狼也叫商量?”
“你們慢慢挑吧,我還有事,先走了。”
說完,我直接推開試衣間的門,大步走了出去。
身後傳來趙翠芳氣急敗壞的罵聲。
“你走!你走了明天就別想結婚!”
“除了我兒子,誰還會要你這個老女人!”
我沒有回頭。
結婚?
我這次要讓你們連婚禮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2
走出婚紗店,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
我站在路邊,給閨蜜兼合夥人喬喬打了個電話。
“喬喬,把明天婚禮的賓客名單發我一份。”
電話那頭有點吵。
“名單?不是早就定好了嗎?張宇家那邊要了三十桌呢。”
我攔下一輛出租車,坐進後排。
“把張家那三十桌全部劃掉。”
喬喬愣住了。
“劃掉?那明天那麼多空桌怎麼辦?酒水菜品可是都交了全款的。”
我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不空着。”
“通知我們工作室所有的客戶、供應商,還有媒體朋友。”
“明天的婚禮取消,改成我們公司的年度答謝宴暨新品發佈會。”
電話那頭安靜了足足三秒。
緊接着爆發出一陣尖叫。
“臥槽!陳妍你終於清醒了!”
“我早看那對母子不順眼了,天天把你當提款機!”
“你等着,我馬上安排,保證明天辦得風風光光!”
掛斷電話,我直接去了酒店。
找到宴會部經理,把明天的現場佈置要求全部推翻。
撤掉所有的雙喜字。
撤掉玫瑰花牆。
換成工作室的品牌Logo和極簡風的商務佈置。
經理確認了好幾遍,纔敢接下這個連夜趕工的單子。
處理完這些,天已經黑了。
我打車回到了我的新房。
這套房子是我全款買的,原本打算做婚房。
剛出電梯,我就聽到門裏傳來一陣喧鬧聲。
門沒關嚴,虛掩着一條縫。
我推門進去。
客廳裏扔滿了大大小小的蛇皮袋。
趙翠芳正指揮着她的兩個侄女,把我的真皮沙發當蹦牀跳。
“哎喲,大姑,這沙發真軟和!”
“可不是嘛,這可是真皮的,好幾萬呢!”
趙翠芳滿臉紅光,彷彿她已經是這個家的女主人。
“你們隨便玩,以後這就是宇哥的房子了。”
“等明天結了婚,大姑讓你們在這多住幾天。”
張宇坐在餐桌旁,大口喫着外賣,對眼前的烏煙瘴氣視而不見。
聽到開門聲,他轉過頭,看到是我,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你怎麼纔回來?”
“我媽和我表妹她們大老遠過來參加婚禮,你也不說早點回來做飯。”
“害得我們只能點外賣。”
我換了鞋,繞過滿地的蛇皮袋。
走到主臥門口。
主臥的門大開着。
我的梳妝檯被翻得亂七八糟。
幾瓶昂貴的精華液倒在桌面上,液體流了一地。
一個表妹正拿着我最喜歡的那支口紅,在鏡子上亂畫。
看到我,她不僅沒停手,反而衝我翻了個白眼。
“看甚麼看,我哥說了,你的東西我們隨便用。”
我沒說話。
轉身走進衣帽間,拿出一個大號行李箱。
打開保險櫃,把房產證、車本、重要的合同文件,以及所有的貴重首飾,全部裝進箱子裏。
張宇端着飯盒走過來,靠在門框上。
“你收拾東西幹嘛?”
“是不是想通了,準備明天把房子過戶給我?”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鍊,鎖好。
“這房子甲醛超標,物業說明天要來做全面消S。”
“我拿點換洗衣服,今晚去酒店住。”
張宇愣了一下。
“消S?那我們住哪?”
我推着箱子往外走。
“你們隨意。”
走到門口,我停下腳步。
看了一眼還在沙發上蹦躂的兩個表妹。
“不過提醒你們一句,消S用的藥水有毒,吸多了容易腦癱。”
趙翠芳嚇得趕緊把侄女從沙發上拽下來。
“你這死丫頭,這麼大的事怎麼不早說!”
“這可是新房,萬一毒死我們怎麼辦!”
我沒理她,直接拉開門走了出去。
下樓後,我徑直走向物業辦公室。
“5棟1201,從現在開始,斷水斷電。”
“另外,明天早上八點,把門鎖給我換了。”
物業小哥查了一下業主信息,確認是我本人後,點了點頭。
“好的陳小姐,馬上給您辦理。”
我走出小區,夜風吹在臉上,有些涼。
但我心裏卻前所未有的痛快。
3
第二天早上六點。
手機在牀頭櫃上瘋狂震動。
我按下接聽鍵,張宇氣急敗壞的聲音瞬間炸開。
“陳妍!你搞甚麼鬼!”
“房子怎麼停水停電了?我媽連臉都沒法洗!”
“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把手機拿遠了一點,翻了個身。
“我昨晚不是說了嗎,物業要消S,肯定得斷水電啊。”
“你們要是受不了,就去酒店開個鐘點房洗漱唄。”
電話那頭傳來趙翠芳的罵聲。
“去甚麼酒店!那得花多少錢!”
“你趕緊給物業打電話,讓他們把水電通了!”
我打了個哈欠。
“物業還沒上班呢,我管不了。”
說完,我直接掛斷了電話,順手把張宇拉進了免打擾名單。
起牀洗漱,換上一套幹練的職業裝。
今天不是去結婚的。
是去砸場子的。
九點整,我到達酒店的化妝室。
喬喬已經等在那裏了,手裏拿着一摞厚厚的文件。
“場地已經佈置好了,客戶和媒體也都在路上了。”
她把文件遞給我。
“這是張宇這半年找你借錢的明細,還有他刷你信用卡的記錄。”
“一共三十五萬八千。”
我翻看着那些轉賬記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前幾次循環,我滿腦子都是怎麼討好婆婆,怎麼保全這段婚姻。
竟然瞎了眼,沒看清這母子倆吸血的本質。
化妝室的門被粗暴地推開。
趙翠芳頂着一頭亂糟糟的頭髮衝了進來。
張宇跟在她身後,臉色鐵青。
“陳妍,你長本事了是吧!”
趙翠芳一進門就指着我的鼻子開罵。
“大喜的日子,你讓我們一家人在黑燈瞎火的房子裏乾坐了一晚上!”
“你安的甚麼心!”
我坐在化妝鏡前,連頭都沒回。
“消S是物業的規定,我能有甚麼辦法。”
“再說了,你們不是來參加婚禮的嗎,這點苦都吃不了?”
趙翠芳氣得直喘粗氣。
她走到我面前,從包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拍在化妝臺上。
“少跟我扯這些沒用的!”
“今天這婚你要是想結,就把這份協議簽了!”
我瞥了一眼那張紙。
是一份手寫的婚前協議。
字跡歪歪扭扭。
條款卻寫得明明白白。
第一,婚後女方工資全部上交,由婆婆統一管理。
第二,女方名下的房產必須加上男方的名字。
第三,女方父母不能干涉小兩口的生活,生了孩子必須跟男方姓。
最離譜的是最後一條。
要求我父母在今天的婚禮上,當衆給張宇五十萬的“改口費”。
理由是,他們家娶個年紀這麼大的媳婦,在親戚面前沒面子,必須拿錢來湊。
喬喬在一旁看得火冒三丈。
“你們窮瘋了吧?”
“五十萬改口費?你兒子是金子做的還是鑲鑽了?”
趙翠芳三角眼一翻。
“關你甚麼事!這是我們家的家務事!”
她死死盯着我。
“陳妍,我告訴你,今天外面的親戚可都看着呢。”
“你要是不籤,這婚就別結了!”
“我倒要看看,你一個三十歲的老女人,被退了婚以後還有誰要!”
張宇走上前,裝出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
“妍妍,你就簽了吧。”
“我媽也是爲了我們好,怕你以後管不住錢。”
“只要你簽了,我保證以後會對你好的。”
他眼神裏閃過一絲算計的光芒。
篤定了我不敢在婚禮當天鬧翻。
我看着那張荒唐的協議。
拿起桌上的簽字筆。
拔下筆帽。
趙翠芳的臉上露出了勝利的笑容。
張宇也暗暗鬆了一口氣。
我把筆尖對準協議的簽名處。
然後,用力劃了一個巨大的叉。
力道之大,直接把那張紙劃破了。
4
趙翠芳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她難以置信地看着那張被劃破的協議,聲音陡然拔高。
“你幹甚麼!”
我把筆扔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字太醜了,看不懂。”
張宇的臉色徹底黑了下來。
“陳妍!你別給臉不要臉!”
“我媽辛辛苦苦把你當一家人,你就是這麼回報她的?”
化妝室的門沒關。
外面的走廊上,已經聚集了不少張家的親戚。
他們探頭探腦地往裏看,竊竊私語。
“這新娘子脾氣也太大了。”
“就是,宇哥條件這麼好,能看上她就不錯了。”
“聽說連彩禮都沒要,估計是上趕着倒貼呢。”
這些話一字不落地傳進我耳朵裏。
趙翠芳聽到親戚們的議論,底氣頓時足了起來。
她雙手叉腰,擺出了一副當家主母的架勢。
“陳妍,我今天就把話撂這兒!”
“你不籤這個字,今天休想踏出這個門半步!”
“我們老張家,絕對不要你這種不守婦道的女人!”
她越罵越難聽。
從我的工作罵到我的父母。
甚至連我平時穿的衣服都要拿出來指指點點。
張宇站在一旁,不僅沒有阻止,反而用一種施壓的眼神看着我。
“妍妍,你現在認錯還來得及。”
“只要你給我媽道個歉,把協議簽了,外面的親戚我來安撫。”
他還在做着他的春秋大夢。
以爲我會像前十六次那樣,爲了那點可憐的體面,跪下來求他們。
牆上的掛鐘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
時間一分一秒地逼近吉時。
那是前十七次循環裏,我噩夢開始的時間。
也是趙翠芳罵出那句魔咒的時間。
我坐在椅子上,靜靜地看着他們表演。
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
一下,兩下。
喬喬站在我身後,手裏拿着手機,隨時準備叫保安。
趙翠芳見我一直不說話,以爲我怕了。
她一步步逼近我。
胸口因爲激動而劇烈起伏。
手指幾乎要戳到我的鼻尖上。
“你以爲你不說話就沒事了?”
“我告訴你,今天你要是不把房子過戶給我兒子,不拿出那五十萬......”
她深吸了一口氣。
臉上的橫肉因爲憤怒而擠在一起。
嘴脣張開。
那個熟悉的“倒”字,已經在她的舌尖打轉。
即將脫口而出。
我停下敲擊桌面的手指。
順手端起了化妝臺上,喬喬剛剛給我倒的那杯熱茶。
茶水滾燙。
杯壁還在往外冒着白氣。
溫度透過陶瓷杯壁,傳到我的掌心。
很燙。
但很真實。
趙翠芳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你就是個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