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爹死後,娘養不起我們,把我和姐姐送進兩戶人家當童養媳。

姐姐去鎮上布莊李家,聘禮八箱。

我去山腳獵戶趙家。

守着瞎眼婆婆和十二歲還尿牀的傻子趙軒。

娘抱着我哭:

“穗兒,姐姐身子弱,難養活。你命硬,吃得了苦。”

我沒哭。

進了趙家,五歲燒竈,七歲下田,十歲就能扛半袋糧上山。

趙軒不會說整句話,我一個字一個字地教他。

他學會的第一句話是:“穗兒,喫。”

看着他把碗裏唯一的雞蛋推到我面前。

我想,傻就傻吧,心好就夠了。

後來鬧匪災,土匪圍了整個鎮子。

我和姐姐被堵在布莊裏。

火燒起來時,趙軒踹門而入。

我被房梁壓住腿,拼命喊:

“阿軒!我在這!”

他看了我一眼,轉身抱起姐姐,翻窗跳了出去。

房梁塌下來那一刻,我聽見姐姐虛弱開口:

“趙軒,你恢復了?”

透過火光,我看見他眉目清朗,哪有半分癡傻模樣。

他抱姐姐,含情脈脈:

“早就好了,娶不到想娶的人,清醒着也是無趣,不如繼續傻着。”

燒斷的梁木砸在我腿上,心口卻泛起鑽心的疼。

再睜眼,我又回到了娘把我們送走的那天。

......

“我不去趙家。”

我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往後退了兩步。

堂屋正中央,擺着兩套粗布襖子。

左邊放着八個沉甸甸的紅木箱,那是鎮上布莊李家給的聘禮。

右邊只有半袋糙米,還有兩隻綁着翅膀的瘦野雞。

娘愣在原地,手裏的木梳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穗兒,你胡咧咧啥呢?”

她快步走過來,一把扯住我的小臂。

“李家那是高門大戶,你姐姐身子骨弱,自幼喝藥長大的,經不起苦。”

“趙獵戶家雖然窮,可離得近,娘還能照應你。”

我抬起頭,定定看着她。

“娘,你不是說離得近才讓我去,你是嫌趙家給的銀錢少,換不來好親事。”

“你想讓姐姐去做少奶奶,讓我去侍候瞎眼婆婆和傻兒子。”

姐姐姜婉坐在裏屋炕沿上,正低頭繡着帕子。

聽到我的話,她抹了抹眼角,眼圈通紅地走出來。

“娘,既然妹妹想去李家,那就讓妹妹去吧。”

“婉兒命薄,去趙家伺候婆母也是應該的,不怪妹妹搶。”

孃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她抬手就朝我腦門狠狠戳了一指頭。

“小蹄子!你才五歲,心眼就黑成了碳!”

“你姐姐打小咳嗽一聲我都心疼,李家那是富貴窩,她是去享福的!”

“你天生硬骨頭,皮糙肉厚,去趙家怎麼就委屈你了?”

我咬緊牙關,死死扣住門框。

“我不去。”

“李家我也不爭,我就留在家裏,自己挖野菜也能活。”

娘揚起巴掌,狠狠扇在我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我嘴角滲出一抹血腥味。

“留在家裏?家裏哪有多餘的糙米餵你這個討債鬼!”

“你爹死的時候欠了外債,不把你送出去,咱們娘仨都得餓死!”

“你貪圖享受,不顧姐姐死活,連親孃的難處都不管,你還有良心嗎!”

姜婉走過來,輕輕拉住孃的衣袖。

“娘,別打穗兒了,她年紀小不懂事。”

“穗兒,姐姐知道你羨慕李家的緞子衣裳。”

“可李家二少爺脾氣大,我去了也是提心吊膽,你何必非要跟姐姐爭?”

我擦掉嘴角的血,冷冷看着她。

“姐姐若真覺得李家是苦海,不如咱們現在就換。”

“趙家那傻子十二歲還在炕上尿溼被褥,天天哭着要喫生肉,姐姐去換我可好?”

姜婉的臉色微微一變,咬住嘴脣退到了孃的身後。

娘被我激得渾身發抖,抄起牆角的雞毛撣子就往我身上抽。

“反了你了!居然還敢頂嘴詛咒你姐!”

“今天你就是爬,也得給我爬進趙家大門!”

趙家來接人的牛車已經在門外停下。

趕車的是趙家的本家叔伯,嘴裏叼着旱菸,一臉冷漠地看着院子裏的一幕。

“姜嬸子,吉時快過了。”

“我家那侄兒還在家裏鬧騰,再不走,天黑路滑山路可不好走。”

娘一把揪住我的衣領,像是拎小雞一樣將我往門外拽。

我拼命蹬腿,小小的身子撞在粗糙的門框上,磨掉了一層皮。

“放開我!我不去!”

“死丫頭,由不得你做主!”

娘把我硬塞進趙家的板車上,用麻繩將我的手腕牢牢綁在車轅上。

車輪嘎吱嘎吱轉動起來,碾碎了路邊的枯草。

姜婉站在門口,手裏還攥着那方繡了一半的並蒂蓮帕子,目光柔柔地望着我遠去。

娘站在她身旁,一邊揉着姜婉的手,一邊衝着我的背影啐了一口。

“養不熟的白眼狼,到了趙家看你還敢不敢這麼嘴硬!”

風颳在臉上,像刀子一樣割得生疼。

我靠在冰冷的木板上,看着越來越遠的村口。

重活一世,我拼盡全力想要掙脫,卻依舊被生母踩碎了脊樑推入深淵。

前世我掏心掏肺伺候了趙家整整十年。

燒火做飯,下地割麥,扛着糧食換藥,甚至在土匪進村時用命去護着趙軒。

可最後呢?

趙軒清醒的第一件事,是抱着姜婉跨過火海。

任由斷裂的梁木活生生砸斷我的腿,把我燒成灰燼。

牛車晃晃悠悠爬上山坡。

趙家那座低矮破敗的泥胚房,終於出現在眼前。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瞎了眼的趙母摸索着木棍走出來,渾濁的眼眶凹陷着。

“人接回來了?”

“傻子呢?快讓他出來瞧瞧他媳婦!”

屋檐底下,一個髒兮兮的少年正蹲在泥水裏玩泥巴。

他聽到聲音,猛地抬起頭,滿嘴都是泥土,咧開嘴衝我傻笑。

“媳婦......嘿嘿,泥人,喫......”

我閉上眼睛,掩去眼底所有的恨意與冰冷。

這一世,我絕不會再做你們趙家的牛馬。

趙母摸索着走過來,一把捏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掐青了我的嫩肉。

“進門先去挑水劈柴,少在這給我擺嬌小姐的譜!”

我緩緩睜開眼,聲音輕得沒有一絲溫度。

“婆婆,水缸太深,我年紀小,怕是挑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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