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嫡姐出嫁前夜突然消失,爲保住父兄性命。
我只得穿上她的嫁衣,嫁入鎮北侯府。
新婚夜,謝沉舟一眼認出我不是她,卻沒有揭穿。
他替我擋下婆母的刁難,親自教我掌中饋。
我病重時,他守在榻前三日不眠。
人人都說,他早已將我當成了真正的妻子。
直到七年後,嫡姐帶着一個孩子回京。
她跪在侯府門前,說孩子是謝沉舟的骨肉。
謝沉舟當衆將她抱進府,命人將我遷出正院。
父親勸我:
“她纔是謝家的正妻,你不過替她撐了七年。”
“如今她回來了,也該把位置還給她。”
母親哭着說:
“就當娘求你,顧全兩家顏面。”
連謝沉舟都將一碗藥遞到我手中。
“這是龜息散,服下後會如暴斃一般。”
“出殯之後,我送你去江南,換個身份重新生活。”
他說,只要我死一次,嫡姐便能名正言順地回來。
原來從一開始我就是一個隨時可以歸還的替身。
如今嫡姐要名分,謝家要體面,父母要兩族交好。
所有人都盼着我死得安靜。
這碗藥是苦是甜,其實已無所謂。
這條命本就不是我的,還回去也好。
只是這一回,我不想再醒了。
......
“把藥喝了,別逼我讓人按着你。”
謝沉舟站在案几前,語氣聽不出半分波瀾。
青瓷藥盞泛着微冷的幽光,湯藥早已涼透,散發出腥苦的草木味。
我抬起頭,定定地看着眼前這個同牀共枕了七年的男人。
“侯爺覺得,只要我服下這碗龜息散,這一切就算圓滿了?”
謝沉舟皺了皺眉,眉宇間掠過一絲極淡的焦躁。
“婉柔在塞外顛沛流離了整整七年,身子骨早就熬垮了。”
“當年她是聖旨賜婚的世子妃,若讓人知曉你代嫁七年,沈家是滿門抄斬的大罪,鎮北侯府也逃不過欺君之嫌。”
“你死一次,出殯下葬,我自會命心腹從地宮將你換出。”
“江南的宅邸、田產、銀票我都備好了,你換個身份,照樣能過富貴日子。”
他語速極快,字字句句都在爲所有人打算,唯獨沒有問過我一句願不願。
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那我這七年算甚麼?替姐姐暖牀的通房,還是替沈家保全爵位的死士?”
“沈稚川,注意你的言辭。”
謝沉舟面色沉了下來,語氣冷得像塞北的風雪。
“這七年我對你如何,闔府上下有目共睹。”
“母親要罰你規矩,是我替你擋在前頭;你寒症發作,我調動八百里加急從關外求來雪蓮。”
“我自問沒有虧欠過你半分正室該有的體面。”
“體面?”
我輕輕笑出了聲,眼眶乾澀得發疼,卻流不出一滴淚。
“新婚之夜你揭開我的蓋頭,冷笑着問我沈素懷在哪兒,那時候你怎麼不談體面?”
“你留着我,不過是因爲這張與她七分相似的臉罷了。”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細碎急促的腳步聲。
沈素懷牽着一個六歲左右的男童,眼眶通紅地撞了進來。
“懷安哥哥,你別逼妹妹了!”
她撲通一聲跪倒在謝沉舟腳下,纖弱的身子顫抖得如風中落葉。
“當年是我任性逃婚,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帶着念舟離開京城便是,絕不礙妹妹的眼!”
男童抱住謝沉舟的袍角,聲嘶力竭地哭喊。
“爹爹!別讓孃親走!念舟好怕!”
謝沉舟的眼神瞬間軟了下來,彎腰將那孩子抱入懷中,另一隻手小心翼翼地攬起沈素懷。
“胡說甚麼,念舟是謝家的骨肉,你是我的髮妻,誰敢趕你們走?”
沈素懷伏在他肩頭低聲啜泣,淚水打溼了他的蟒袍。
她轉過頭,怯生生看着我,目光卻精準落在我腰間掛着的那枚白玉九連環上。
“妹妹,這塊玉佩......是當年出嫁前,懷安哥哥託人私下送給我的定情信物。”
“你戴了七年,如今能不能還給念舟保個平安?”
那玉佩是我七年前新婚次日,謝沉舟親手掛在我腰上的。
整整七年,我片刻不曾離身。
我伸手捂住玉佩,指節泛白。
“侯爺,這七年裏,你送我的一切我都可以留在侯府,哪怕是掌家大印、地契私產。”
“唯獨這枚玉佩,你說過是給我的。”
謝沉舟眼中浮起一抹不耐與嫌惡。
“一塊玉佩而已,念舟身子弱,需要玉石安魂,你何必同稚子爭搶?”
他沒有等我回答,徑直跨步上前,抬手便去扯我腰間的繫帶。
絲帛撕裂的聲音刺耳地響起。
玉佩被生生扯落,紅繩劃破了我的指尖,滲出殷紅的血珠。
謝沉舟甚至沒有看我一眼,轉手將玉佩掛到了男童頸上。
男童破涕爲笑。
沈素懷靠在謝沉舟懷中,柔柔地嘆息了一聲。
“妹妹,你瞧,原本屬於我的東西,終究還是會回到我身邊的。”
我低頭看着掌心刺目的血色,忽然覺得這七年荒唐得如同一場大夢。
早在謝沉舟跨入這院子前,我便已經在茶水中混入了西域的劇毒斷腸散。
那是我今早花重金從胡商手裏買來的。
龜息散可以讓人假死,但斷腸散,會讓人真真正正、絕無生機地嚥氣。
我端起桌上的青瓷藥盞,當着謝沉舟的面,仰頭飲盡。
藥湯入喉,冰冷苦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我放下空盞,迎着謝沉舟錯愕的目光,輕聲道:
“侯爺,七年已過,你們的體面,我如數奉還。”
謝沉舟定定看了我片刻,神情鬆緩下來,只當我是屈服了。
他攬着沈素懷往外走,背對着我淡淡留下一句:
“明日拂曉出殯,你且安心歇着,剩下的事我來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