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封妃大典前七日,鎮國公府失蹤六年的嫡女謝明珠回來了。
而我已經替她嫁給太子蕭承硯整整六年。
當年謝明珠爲查北狄細作,假死潛入敵營。
謝家不敢抗旨,便讓我頂着她的名字嫁入東宮。
蕭承硯新婚夜便知我不是她,卻握住我的手,許我一世榮寵。
六年來,他替我擋過毒箭,也曾在我病重時守了三天三夜。
我以爲,他至少有幾分真心。
直到謝明珠攜北狄降書歸來。
她救了太子,立下滅國之功。
皇帝要還她嫡女身份,太子要迎她爲後,謝家也要洗清欺君之罪。
於是,蕭承硯將一盞斷息茶遞到我面前。
“飲下此茶,便能假死脫身。待明珠冊封之後,孤送你離京。”
父親說我本就是替姐姐守住婚約。
母親哭着勸我顧全大局。
連府中下人都已收到了我的“暴病身亡”訃告。
我回到房中,卻發現梳妝檯下藏着一封六年前的遺書。
落款是謝明珠。
原來她早知自己會回來,也早替我選好了結局。
我忽然明白,六年的溫柔不過是體面的安撫。
我走出府門,回頭看了一眼這六年的家。
既然他們早就安排好了一切,那我也不必再留戀。
......
我站在國公府偏門的石階下,風捲着落葉擦過腳踝,冷意順着繡鞋直往骨頭裏鑽。
蕭承硯站在朱漆門內,玄色暗紋錦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臉色沉得像浸了冰的水。
“玉照,回屋去,外頭風大,孤不是來同你賭氣的。”
他的聲音依然帶着這六年來慣常的沉穩與溫和,可那雙眸子裏,卻沒有一絲多餘的波瀾。
“賭氣?殿下覺得我是在賭氣麼?”
我扯了扯嘴角,將袖中那枚早已被摩挲得發亮的東宮鳳印摸了出來,託在掌心。
“封后大典的吉服已經送去了姐姐的攬月閣。”
“禮部擬定的冊封詔書上也寫的是鎮國公嫡長女謝明珠。”
“這枚掌管東宮內務六年的鳳印,我今日物歸原主。”
蕭承硯的視線落在那方溫潤的玉石上,眸光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但他沒有伸手接。
“孤說過,飲下斷息茶只是權宜之計。”
“明珠立下不世之功,父皇必須昭告天下迎她爲後。”
“否則謝家欺君、東宮易婦,滿朝文武的口誅筆伐能把謝家踏平。”
他上前一步,伸手想握我的手腕,被我輕輕側身避開。
蕭承硯的手懸在半空,指尖微蜷,語氣終於帶了一絲壓抑的不悅。
“玉照,別任性,孤替你安排好了江南的別院。”
“良田千畝,奴僕百人,待這陣風頭過去,孤自會悄悄去江南接你。”
“你想要的名分、想要的正妻尊榮,孤在江南私下全補給你。”
“私下補給我?”
我忍不住輕笑出聲,胸口卻像被鈍刀生生剜下一塊肉來,疼得發麻。
“六年前新婚之夜,殿下掀開蓋頭便認出我不是姐姐,當時你握着我的手,在合歡燭下說了甚麼?”
蕭承硯的嘴脣動了動,沒有出聲。
“殿下說,‘既已拜了天地,你謝玉照便是孤明媒正娶的妻,孤許你一世榮寵,絕不相負’。”
我看着他,眼底沒有淚,只有一片荒蕪的死寂。
“原來殿下許的一世榮寵,期限只有六年。”
“殿下認定的明媒正娶,到了功勞與大局面前,便只配做一具‘暴病身亡’的屍首,縮在江南不見天日。”
“這不一樣!”
蕭承硯猛地拔高了聲音,眉頭緊緊擰在一起,語氣裏帶了幾分急躁與訓誡。
“當年明珠爲國捨身,孤以爲她早已葬身北狄荒原,孤敬你替她守節盡孝,纔對你推心置腹!”
“可如今她活着回來了,她身上帶着七道刀傷、三處箭疤。”
“孤欠她一條命,謝家欠她一個公道,你怎麼能這般冷血,同她爭這些虛名?”
冷血?
我看着眼前這個同牀共枕了六年的男人,忽然覺得無比荒謬。
“殿下替我擋過毒箭,我至今記得那支箭穿透你左肩時的血腥味。”
“我也曾爲你試藥,壞了底子,冬日裏整夜咳得喘不上氣。”
“你高熱不退時,我跪在佛前抄經抄到十指潰爛。”
“這些情分,在殿下眼裏,原來都只是‘替姐姐守節’的賞賜?”
蕭承硯的呼吸猛然一窒,眼底掠過一絲狼狽與慌亂,但很快又被所謂的理智壓了下去。
“孤沒忘你的好!”
“孤若不在意你,何必費盡周折尋來那罕見的斷息假死之藥?”
“若按宗正寺的規矩,替嫁便是死罪,孤是在保你的命!”
“那我便多謝殿下的不S之恩了。”
我將那枚鳳印重重放在門邊的石獅子底座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
“鳳印奉還,斷息茶,我謝玉照不喝,這假死脫身的戲碼,殿下找旁人演去吧。”
我轉身欲走,身後卻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鎮國公謝崇遠與謝夫人快步趕了出來,謝崇遠臉色鐵青,一抬手便是一聲暴喝:
“混賬東西!你給我站住!”
謝夫人更是捏着帕子,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快步衝上來死死攥住我的衣袖。
“玉照啊,我的兒,你這是要逼死你爹,逼死整個國公府嗎?”
我看着生我養我的母親,心臟像被繩索狠狠勒緊。
“母親,是我在逼你們,還是你們在逼我死?”
謝崇遠大步走來,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罵,鬍鬚氣得直顫抖。
“你姐姐在關外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掙來滿門榮耀。”
“如今聖上要親自登門賜婚,你佔着她的位置享了六年清福,如今物歸原主,你還有甚麼不甘心?”
“你若不肯假死,難道要讓天下人知道咱們謝家送了個庶女替嫁?”
“那是滿門抄斬的大罪!”
“享了六年清福?”
我轉頭看着父親,字字泣血。
“六年前姐姐偷跑出京,聖旨下達,是誰跪在祠堂逼我換上嫁衣?”
“是誰說謝家若被問罪,全族皆亡,唯有我去替死才能拖延時機?”
“六年來我在東宮如履薄冰,替謝家周旋朝局,如今姐姐風光歸來,我便成了貪圖富貴的蛀蟲?”
謝崇遠被我堵得臉色漲紅,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謝夫人哭得撕心裂肺,拉着我的手苦苦哀求:
“玉照,算娘求你了,你喝了那藥吧,不過是假死一回,娘已經給你備好了十箱黃金,足夠你一生富貴。”
“你姐姐身子垮了,大夫說她難有子嗣,她這一生只剩下太子殿下了,你成全她好不好?”
我看着謝夫人那張滿是淚痕的臉,只覺得胸口泛起陣陣噁心。
“十箱黃金,便能買我這六年的骨血與尊嚴麼?”
“你休要不知好歹!”
謝崇遠厲聲打斷,眼神狠戾得像是在看一個仇敵。
“今日這斷息茶,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來人,把二小姐帶回攬月偏閣,好生看管起來,沒有殿下的手諭,半步不許踏出房門!”
幾個身強力壯的婆子立刻圍了上來,神情冷漠地扣住我的雙臂。
我沒有掙扎,只是轉過頭,平靜地看向蕭承硯。
蕭承硯避開了我的目光,負在身後的雙手緊緊攥成拳頭,嗓音沉啞乾澀。
“玉照,聽話,七日後孤親自送你出城,絕不食言。”
我扯出一抹慘淡的笑,任由婆子將我往後院拖拽。
“蕭承硯,你欠我的,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他身形狠狠晃了一下,最終卻只留給我一個決絕而冷漠的背影。
身後,攬月閣的方向隱隱傳來一陣歡笑聲,謝明珠那清脆如銀鈴般的嗓音穿透重重院落傳了過來:
“承硯,你瞧這鳳冠上的東珠,好看麼?”
蕭承硯的腳步立刻頓住,隨即快步朝着那個聲音的方向奔了過去。
那一刻,我聽見自己心底最後一點微弱的火苗,被無情地徹底掐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