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新來的銷售總監上任第一天，開了一場客戶資源重新分配會。
我手裏跟了八個月的三個A級客戶，被他當場划走。
"周芸，你是女孩子，陪客戶喝酒打球都不方便，我這是保護你。"
他把客戶檔案一份份遞給旁邊三個男同事，每遞一份都衝我笑一下。
趙磊接過最大的那單，拍着桌子樂：
"多謝周芸姐，周芸姐大氣。"
全組鬨堂大笑。
我攥着指甲掐進掌心，沒吭聲。
總監翻到最後一頁，抽出一張薄薄的單子推過來。
"這個嘛......三萬的小單，對接人是個街道辦的採購員，預算砍了兩輪還沒簽。"
"正好適合你，不用應酬，坐辦公室發發郵件就行。"
他拍拍我肩膀，語氣像施捨：
"別嫌少。你一個女孩子，能有口飯喫就不錯了，總比被客戶灌酒強吧？"
我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單子，對接人一欄寫着個名字。
我瞬間把單子收進抽屜，鎖死。
"謝謝陳總，這單我接了。"
他得意地轉過頭跟男同事們碰拳慶祝。
他不知道，他剛把甚麼東西親手送給了我。
......
"周芸，把你的辦公桌收拾一下，騰給趙磊。"
陳總端着保溫杯，靠在玻璃隔斷旁，聲音不高不低。
"趙磊現在接了兩個五百萬的盤子，需要靠窗通氣，工位風水好聚財。"
大平層辦公區裏很安靜，鍵盤敲擊聲停了半截。
趙磊端着紙箱走過來，臉上掛着歉意的笑。
"周芸姐，真不好意思，陳總也是爲了部門總業績考慮。"
"你那個街道辦的三萬塊零碎單子，用不着這麼大的桌子，坐打印機旁邊那張空桌正好。"
我看着桌上立着的去年銷冠水晶杯。
"那張桌子連網線接口都是壞的。"
陳總抿了一口茶，神色平靜地看着我。
"女孩子心胸要寬一點，不要總盯着眼前這點工位。"
"打印機旁邊怎麼了，接水還近兩步，省得你整天走來走去。"
"小趙下半年要衝集團傑出青年，大家都要支持他。"
趙磊已經把他的多肉盆栽放在了我的鼠標墊上。
"周芸姐，我幫你搬電腦吧，免得弄髒你的裙子。"
我按住鍵盤，沒讓他碰。
"我自己來。"
我把客戶檔案一本本裝進箱子，指尖劃過磨損的文件夾邊緣。
周圍幾個男同事交換着眼神，嘴角微微抿着。
"陳總，周芸姐其實挺不容易的，去年跑那三家大客戶跑爛了兩雙高跟鞋呢。"
坐在對面的李恪笑着搭腔，手裏轉着車鑰匙。
陳總擺了擺手，語重心長。
"以前是以前，以前那種野蠻生長的跑法早就過時了。"
"現在做大B端業務，靠的是資源整合，是兄弟之間喝大酒的情分。"
"小周以前是能喫苦，但女人結了婚生了孩子，精力一分散，客戶自然就維護不住了。"
"我把重擔分給小趙，是在幫小周減負，小周心裏應該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趙磊在一旁連連點頭。
"就是，周芸姐，陳總是爲了你好。"
"昨晚恆泰集團的劉總還說呢，跟女銷售談合同總覺得拘束，連煙都不能抽痛快。"
"今晚劉總約了局，我和陳總去洗浴中心邊泡邊聊，這種場合你確實不合適去。"
我抱起沉重的紙箱，走到最靠衛生間拐角的那張舊桌子前。
桌子底下積了一層灰，桌面上還有上一任離職員工留下的咖啡漬。
我抽出溼巾，把桌面擦得乾乾淨淨。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大羣裏彈出的全員通知。
陳總髮了一份最新制定的部門績效考評方案。
大客戶維繫積分佔比百分之七十，零散政企業務積分佔比僅爲百分之五。
趙磊在羣裏發了三個鼓掌的表情。
【跟着陳總有肉喫，保證完成恆泰的簽約！】
其他幾個男同事排隊跟評：【陳總英明，狼性團隊就該這樣幹！】
我沒有在羣裏回覆任何消息。
我拉開包的拉鍊，取出剛纔鎖在抽屜裏的那份三萬元報銷單。
單子上的對接人那一欄，字跡工整蒼勁，簽着一個名字。
沈穆清。
那是半年前總公司最高層會議紀要上，以特派督導身份簽發文件的大人物。
當時老董事長帶着全套高管起立迎送，連公司總裁都得規規矩矩叫一聲沈老。
陳總剛從外地分公司調過來不到兩週。
他只看到街道辦三個字，看到預算從十萬砍到三萬的批覆記錄，以爲這是一塊食之無味的爛骨頭。
我拿出私人手機，點開通訊錄裏那個沉寂已久的號碼。
手指停留在撥號鍵上，身後傳來腳步聲。
陳總敲了敲我積灰的隔板。
"周芸，街道辦那個採購員沈老頭，今天下午四點前必須把意向書要回來。"
"要是三萬塊的單子你都落不了地，月底的底薪我很難跟人事交代。"
我收起手機，抬頭迎上他的視線。
"意向書我會按時跟進。"
陳總笑了一聲，眼神裏帶着輕慢。
"態度不錯，那就抓緊去辦吧，別讓公司白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