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自幼飽讀詩書,長姐卻胸無點墨。
可爲了用才女雅名攀附權貴,她逼我替她作詩多年。
後來,新科探花裴景淵因詩篇對長姐情根深種,攜重禮登門求娶。
可長姐嫌他性情木訥、不解風情,哭鬧着不肯下嫁。
母親便拉着我的手垂淚:
“你姐姐是要入高門的,你性子溫順,替她嫁過去正合適。”
看着聘禮中裴景淵寫得遇知音,此生無憾。
我終是紅着臉應下了,以爲找到心意相通的知己。
但我嫁入裴府後,每當我隨手吟詩作對,裴景淵卻總是皺眉蹙額,冷淡拂袖:
“那是你阿姐獨有的清高靈骨,你這般刻意模仿,徒增東施效顰的醜態。”
我拿出往昔手稿,他也只當我心機深沉、竊人名節。
數年後長姐夫君暴斃,她孤身來投,在裴景淵面前泣不成聲:
“當年那些詩字字是我寫給你的心意,若非庶妹逼迫,你我怎會抱憾半生?”
裴景淵紅了眼眶,徹底將我視作毀人姻緣的惡人。
最終我鬱鬱而終,在冬夜裏嚥了氣。
再睜眼,我回到裴景淵登門提親那日。
長姐正嫌他木訥無趣,逼我替她出嫁。
這次,我搶先退後一步,平靜叩首:
“妹妹福薄,另有他愛。”
......
“你在胡說八道些甚麼荒唐話?”
母親手裏的青玉茶盞重重磕在几案上,茶水濺溼了她的織金袖口。
長姐沈嘉柔掩着帕子驚呼,眼裏閃過怨懟:
“阿音,即便你不願替我分憂,也不能平白污衊自己的清白。”
我跪在冰涼的地磚上,挺直脊背:
“回母親的話,女兒沒有胡言亂語。”
“女兒早已心有所屬,斷不能替長姐代嫁裴大人。”
沈嘉柔紅着眼圈撲進母親懷裏,聲音軟得能滴出水來:
“母親,您瞧瞧她,平日裏瞧着溫良馴順,暗地裏竟做出這等私相授受的醜事。”
母親撫着沈嘉柔的背脊,目光像刀子一樣剜向我:
“你所謂的意中人,到底是哪個下作胚子?”
“裴景淵是新科探花,前途不可限量,若非你姐姐心氣高,這天大的福氣哪能輪得到你這個庶女頭上?”
我伏地叩首,額頭貼着冰冷的青石磚:
“女兒自知福薄,消受不起探花郎的厚愛,更不敢奪長姐的良緣。”
正廳外忽然傳來一陣穩健的腳步聲。
裴景淵一襲天青色雲錦長袍,跨過門檻走了進來。
他神色平靜,眉眼間帶着書卷氣,卻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離。
他的目光在屋裏掃了一圈,最終落在伏在母親懷裏的沈嘉柔身上。
“嘉柔姑娘,方纔在廊下聽聞裏面動靜不小,可是婚事有何不妥?”
沈嘉柔身子微微一顫,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裴大人快別問了,是我這做長姐的無能,管教無方,讓家醜外揚了。”
母親連忙堆起笑容,起身將沈嘉柔護在身後:
“景淵啊,叫你看笑話了。”
“我家二丫頭心野得很,竟敢當着長輩的面說自己私定終身,這不,我正教訓她呢。”
裴景淵聞言,眉頭微蹙,視線落在我身上。
他居高臨下地看着我,語氣聽不出喜怒:
“這位便是令妹?”
母親語氣裏滿是不耐與鄙夷:
“正是那個不成器的庶女沈徽音。”
“自幼隨她那短命的小娘在偏院住着,上不得檯面,還總愛學她長姐附庸風雅。”
沈嘉柔適時地拉了拉裴景淵的衣袖,柔聲勸解:
“景淵哥哥別怪妹妹,她不過是一時糊塗,羨慕我能寫出那些詩文罷了。”
裴景淵移開視線,不再看我,神情冷淡如霜: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私相授受確是不知廉恥。”
“不過沈伯母無需動怒,景淵今日登門,求娶的是名動京華的才女嘉柔姑娘,旁人的私德與景淵無關。”
沈嘉柔臉色微僵,勉強擠出一絲嬌笑:
“景淵哥哥謬讚了。”
母親趁熱打鐵,握住沈嘉柔的手笑道:
“景淵果然是明理之人,這門親事,我們沈家斷沒有不應的道理。”
我跪在地上,聽着他們一唱一和,心口那股鈍痛悄然漫開。
前世我也曾這般跪在地上,聽着母親好言相勸,聽着沈嘉柔哭訴委屈。
那時裴景淵看着我,眼裏滿是驚豔與期許,他以爲我是那個寫下滿紙靈秀的沈嘉柔。
可成親之後,當他發現我隨手寫的詩句比沈嘉柔的更驚豔時,他眼裏的光熄滅了。
他只覺得我心機叵測,爲了上位偷窺嫡姐的文稿,甚至刻意模仿沈嘉柔的筆鋒。
他曾將我的字帖狠狠扔進炭盆,冷聲斥責我東施效顰。
如今重來一次,沈嘉柔自己嚥下的苦果,合該她自己慢慢嘗。
我緩緩直起身子,看向母親:
“既如此,女兒便不在此叨擾長姐與裴大人的大喜之日了。”
母親厭惡地揮了揮手:
“滾回你的偏院去,少在貴客面前丟人現眼!”
我正欲起身,沈嘉柔卻突然開了口,語帶試探:
“妹妹走得這般急,莫不是急着去私會那個野男人?”
裴景淵站在一旁,負手而立,聲音冷得刺骨:
“沈二姑娘,若真有羞恥之心,便莫要壞了沈府與你長姐的名聲。”
我迎上他冷漠的目光,一字一頓:
“裴大人放心,小女的婚事,絕不會礙着大人的眼。”
裴景淵冷嗤一聲,別過臉去:
“如此最好,景淵此生最厭惡的,便是弄虛作假、攀附權貴之徒。”
我垂眸行禮,轉身退出了正廳。
身後傳來沈嘉柔嬌滴滴的笑聲與母親熱絡的奉承。
剛走出迴廊,沈嘉柔身邊的貼身丫鬟翠兒便快步追了上來,攔住去路:
“二小姐請留步,我家小姐方纔吩咐了,讓您把庫房裏那幾匣子手稿送去主院。”
我停下腳步,冷眼看着她:
“憑甚麼?”
翠兒掩嘴冷笑,眼裏滿是嘲弄:
“憑甚麼?二小姐莫非忘了,裴大人今晚要同小姐論詩呢,您若是不交,今日這晚膳,偏院怕是見不着半粒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