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兒子高考考了700分,我在村裏擺了三十桌慶功宴。
開席後,警車呼嘯而至,警察當場給兒子陸宇昂戴上了手銬。
在全村人的驚呼聲中,他用全場都能聽清的尖銳聲音狂笑:
“爸,別忙活了,我根本就沒報清北,我報了離家最遠的大專!”
“我在酒水裏倒了兩瓶瀉藥!”
“我當初想報美術,你們幾百個人湊不出輔導班報名費,硬生生逼我學習!”
“這個破村子根本配不上我,你逼我光宗耀祖更讓我窒息!”
全村炸鍋,鄉親們掀翻桌椅,爛菜葉劈頭蓋臉砸在我身上。
爲了供他,我背了十年水泥,甚至熬瞎了左眼。
而他嫌惡心的鄉親們,當年怕他捱餓,這家塞碗熱湯,那家湊兩枚土雞蛋;
他的學費,更是一百家村民幾毛幾分湊出來的錢。
看着他臉上扭曲的快感,我心中那座撐了十八年的大山,轟然倒塌。
當晚,我拎着行李箱離開了這個村子。
他想用坐牢來懲罰我?
行,那你就把牢底坐穿吧。
......
“爸,你這苦肉計還要演到甚麼時候?”
縣派出所的調解室裏,陸宇昂坐在鐵椅子上。
他手腕上還戴着手銬,金屬碰撞出清脆的響聲。
即使在這個地方,他的背依然挺得很直,下巴微揚。
像一隻驕傲的孔雀,在看泥潭裏的癩蛤蟆。
我坐在他對面。
左眼只剩下一個灰白色的渾濁眼球,右眼乾澀得流不出一滴眼淚。
我看着他。
看着這個我用命供出來的兒子。
“你別以爲不說話就能讓我內疚。”
陸宇昂撇了撇嘴,語氣裏帶着毫不掩飾的嘲弄。
“我都打聽清楚了。那種特效瀉藥頂多讓人拉幾天肚子,死不了人。”
“我就是想給你們一個教訓。”
“讓你,還有村裏那些每天盯着我、指望我光宗耀祖的窮鬼們知道,我不是你們的提線木偶。”
他微微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神帶着審視。
“你現在心裏肯定氣瘋了吧?裝出這副心死的死樣子給誰看?”
“趕緊把賠償金交了,再讓村長把諒解書籤了。”
“我明天還要去學校報到。”
負責做筆錄的年輕女警陳靜端着兩杯水走進來。
她將其中一杯放在我面前,動作很輕。
“林大哥,喝口水。”
陳靜的聲音很溫和,帶着公職人員特有的耐心。
“案件的情況比較複雜。那兩瓶瀉藥劑量太大,村裏有四位老人本身就有基礎病,現在已經轉進縣醫院ICU了。”
“如果家屬不能籌集到足夠的醫藥費,並且取得全村人的諒解。”
陳靜停頓了一下,看着陸宇昂。
“這就不屬於治安案件,而是投放危險物質罪,要追究刑事責任。”
陸宇昂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漫不經心地吹了吹額前的一縷碎髮。
“陳警官,你別嚇唬我了。我懂法。”
“我又沒投毒。再說了,我爸有錢。”
他轉過頭,死死盯着我。
“爸,你不是連命都可以給我嗎?爲了我,你連水泥都能背十年。”
“現在不過是花點錢擺平幾個老不死的,你還不趕緊去?”
“難不成你真想看我坐牢?”
我端起面前的紙杯。
水是溫的。
但我的手指卻冷得像冰。
我想起十年前,我剛進水泥廠。
一袋水泥一百斤,我一天要扛三百袋。
有一次腳滑,從跳板上摔下來,左眼被一根生鏽的鋼筋戳穿。
老闆賠了兩萬塊錢。
我捂着流血的眼睛,第一反應是:宇昂高中的學費有着落了。
那天我躺在診所的硬板牀上,他趴在牀邊。
用髒兮兮的小手給我擦眼淚。
“爸爸不痛,宇昂以後一定考好大學,賺很多錢給爸爸治眼睛。”
十年。
那個給我擦眼淚的小男孩,現在坐在鐵椅子上。
用最惡毒的語言,計算着我的底線。
“林大哥。”陳靜拉開椅子坐下,語氣越發溫和。
“我們調查過你們家的情況。村民們確實資助過這孩子上學。”
“現在村民們的情緒很激動,畢竟好幾個人還在搶救。”
“您這邊的態度很關鍵。只要您願意出面承擔醫藥費,積極賠償,我們會盡量幫您做調解工作。”
“畢竟孩子剛高考完,大好前途,進去就毀了。”
陳靜是好意。
在所有外人眼裏,一個父親爲了孩子,是甚麼都可以犧牲的。
陸宇昂也是這麼想的。
他靠在椅背上,有恃無恐地看着我。
就像在看一條被他死死拴住脖子的老狗。
“行了爸,差不多得了。你那套封建家長的自我感動,我早就看膩了。”
他用一種指點江山的語氣說道。
“你爲了我瞎了眼睛,那是你自己的選擇,我求你了嗎?”
“你把你的犧牲強加在我身上,這就是精神控制,讓我感到極度窒息。”
“我今天做的這一切,只是爲了切斷你對我人生的掌控。”
“你應該反思你自己的教育方式,而不是在這裏跟我冷戰。”
我把紙杯放回桌面上。
一滴水濺出來,落在我的手背上。
我站起身。
陳靜愣了一下:“林大哥,您這是......”
“陳警官。”我看着她,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醫藥費,我沒有。”
“諒解書,我不會去求。”
“他已經是成年人了,對吧?”
陳靜點了點頭:“剛滿十八歲。”
“好。”
我轉身,沒有再看陸宇昂一眼。
“該怎麼判,就怎麼判吧。”
我朝着調解室的門走去。
身後傳來手銬劇烈晃動的聲音。
“林湛!你站住!”
陸宇昂的聲音終於變了調,帶着不可置信的尖銳。
“你嚇唬誰呢?你以爲你這樣走出去,我就會向你低頭求饒嗎?”
我握住門把手。
“我告訴你,你今天要是走出這扇門,以後就算你跪在地上求我,我也不會認你這個爸!”
我擰開門鎖。
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