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夫君謝臨淵戰死的消息傳回京城那年,我二十歲。
我替他守寡三年。
後來謝臨淵活着回來了。
但身邊多了一個女將軍,名叫秦昭昭。
他說秦昭昭救過他的命,在邊關與他生死相依。
我還未開口,婆母便拉着秦昭昭的手抹淚:
“好孩子,這些年多虧你照顧臨淵。”
滿府下人也都說,秦將軍英姿颯爽,和侯爺才般配。
而我這個原配,被他們嫌成了滿身藥味、無趣守舊的後宅婦人。
謝臨淵對我說:
“昭昭不拘小節,你不要拿京城規矩壓她。”
後來宮宴上,皇帝問謝臨淵想要甚麼封賞。
他竟當衆求旨,願以平妻之禮迎秦昭昭入府。
他說:“臣不能負生死之交。”
所有人都看向我,像在等我識大體。
我笑着跪下,搶先一步道:
“臣婦願自請下堂,歸還侯夫人之位。”
1.
謝臨淵死後的第三年春末,靖北侯府門前掛了紅綢。
婆母扶着丫鬟的手,哭得幾乎站不穩。
“婉婉,臨淵回來了,他真的回來了......”
三年前,邊關送回謝臨淵陣亡的消息。
棺槨進京時是空的。
隨棺而來的,只有半枚染血腰牌、一紙陣亡名冊,還有一封寫給我的絕筆信。
信上只有兩句。
阿婉,邊關風雪重,我恐不能歸,若有來生,再還你一場白頭。
那夜我穿着未褪盡喜色的嫁衣,跪在靈堂裏,將那封信親手壓進他的牌位下。
所有人都說我命苦。
成婚不到一年,夫君屍骨無存。
他們不知道,我跪在靈前看了一整夜的,不是那兩句情話。
鑼鼓聲驟然近了。
我抬起眼,看見謝臨淵騎在高馬上。
三年不見,他眉眼更冷峻。
可他翻身下馬後,沒有看我。
他轉身走到後面的馬車前,親自掀開簾子,伸出手。
“昭昭,小心。”
紅甲女子彎腰下來,手落在他掌心。
她約莫二十出頭,落地時似乎牽動傷處,輕輕嘶了一聲。
謝臨淵立刻扶住她的肩。
“傷還沒好,逞甚麼強?”
女子抬頭看他,笑意爽朗。
“這點小傷,在邊關算甚麼?”
婆母抹了淚迎上前。
“臨淵!”
謝臨淵這才轉向我們。
他向婆母跪下行禮。
“兒子不孝,讓母親擔憂三年。”
婆母撲過去抱住他,哭得撕心裂肺。
我站在原地,看着這場久別重逢。
直到紅甲女子朝我走來。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彎脣笑道:
“你就是嫂嫂吧?我叫秦昭昭。這些年多虧臨淵提起你,我早就想見見你了。”
她笑得坦蕩,虎口卻有常年握短刃磨出的薄繭。
我看向謝臨淵。
他終於與我對視。
那眼神裏有疲憊,有歉意,卻沒有久別重逢的急切。
他低聲道:“阿婉,昭昭救過我。若不是她,我回不來。她在京中無親無故,暫且住在府裏。”
我問:“侯爺是在告知我,還是在同我商量?”
他眉心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秦昭昭忙笑着打圓場。
“嫂嫂別誤會,我這個人說話直,不懂京中規矩。臨淵只是怕我傷還沒好,沒人照料。若嫂嫂不方便,我住驛館也成。”
她說着要抽回手。
謝臨淵卻握緊了她的腕骨。
“你傷成這樣,住甚麼驛館?”
他轉頭看我,語氣沉下來。
“阿婉,你一向懂事。”
我忽然想笑。
原來一個女人懂事久了,旁人就會覺得,她就應該犧牲自己成全所有人。
婆母已經拉住秦昭昭的手,滿眼感激。
“秦姑娘,你救了我兒,就是救了我謝家滿門。快,快隨我進府。”
秦昭昭回眸看我,笑得明媚。
“那就叨擾嫂嫂了。”
婆母也擦着淚道:
“秦姑娘救了臨淵,就是救了我謝家滿門。婉婉,快讓人收拾院子。”
我讓開一步。
“那便進府吧。”
秦昭昭回眸看我,笑得明媚。
“叨擾嫂嫂了。”
我看着謝臨淵扶秦昭昭進府,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封絕筆信。
那封信上的字太穩了。
穩得不像赴死。
倒像一個人,早就替自己想好了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