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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鋪掌櫃把櫃檯上那堆銅板數了三遍。
“三兩一錢。”
他往我這邊一推:“差得遠。”
“不遠。”我比了比手指,“才差四錢。”
“四錢也是錢。”
我想了想,換個法子。
“那能不能先贖上衣?裙子在您這兒再住一個月,我下月來接。”
掌櫃幹了二十年當鋪,大概頭一回見人分兩截贖禮服。
他被我磨了小半個時辰,終於咬牙拆開包袱,把上衣遞給我。
“世子妃,您這是何苦。”
我抱着上衣謝他。
苦的不是我,是那條裙子,還得在他這兒寄人籬下。
下半截,我翻出一條舊裙,連夜改了邊、染了色。
可一踏進侯府花廳,我就知道壞了。
滿屋誥命珠翠晃眼,只有我,上身一品繡紋,下身是染過兩回的舊布。
婆母端茶的手頓住了。
沒等她開口,左邊先傳來一聲笑。
“喲,鎮北侯府的世子妃,禮服穿一半,是北境傳來的新樣子?”
說話的是盧老夫人,跟婆母鬥了半輩子的那位。
滿堂鬨笑,婆母的臉一點點黑了。
盧老夫人慢悠悠撥着茶蓋。
“也難怪,小門小戶出來的,孃家沒教過甚麼叫體面。”
我攥緊了手指。
我娘走得早,可她教過我的東西不少。
我起身行了個禮。
“老夫人說得是,體面要緊。”
“只是我娘也教過,體面不能當飯喫。”
“這半套,已經是我能贖回來的全部體面了。”
花廳靜了一瞬。
盧老夫人嗤笑:“侯府世子妃當禮服?說出去誰信。”
“夠了。”
婆母重重擱下茶盞。
這兩個字,是衝我說的。
席上十幾道菜,我一筷子也沒顧上。
這位夫人要佈菜,那位夫人要添茶。
誰家剛定親,誰家老太太剛過壽,哪份禮該回,全得記着。
世子妃這個名頭,衣裳要錢,節禮要錢,人情也要錢。
樣樣省不得,一省,丟的就是侯府的臉。
等客人起身,桌上只剩三塊桂花糕。
我餓得眼前發花,趁人不注意,拿帕子包了塞進袖中。
一抬頭,盧老夫人正站在門邊,笑得意味深長。
“侯府的規矩真新鮮,兒媳要往袖子裏藏點心。”
她一走,婆母就攥住了我的袖口。
“你就這麼想叫盧家看侯府的笑話?”
“不是,我......”
“粥棚那日,你從頭施到尾,一刻都不許歇。”
“母親,我每月的銀子其實只有——”
“不必說。”
她一擺手:“我不聽。”
回到世子府,我點燈翻開那本巴掌大的小賬本。
這本子只記當掉的,和借來的。
我在“去年臘月,當誥命禮服一套”後頭,添了四個字:上衣已贖。
往後一翻,是三月那頁:“盧府壽禮,借錢二兩。”
胸口忽然一陣陣發緊,老 毛病又犯了。
我摸到竈邊揭開藥罐,罐底乾乾淨淨,連點藥渣都沒剩。
我下意識去摸手腕。
那裏已經空了好幾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