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被找回家三個月後，豪門爸媽才終於有時間來派出所給我遷戶口。
下午四點半，距離戶籍窗口關閉還有半小時。
這是第九次遷戶口，也是他們總算趕上的第一次。
我剛準備進去，身後的假千金許燕卻突然出聲：
“爸媽，我想跟你們拍最後一張全家福。”
我身子一僵，爸媽卻立刻轉身：
“想拍幾張就幾張，不着急。”
許燕站在父母中間，眼角帶着淚花，還衝我歉意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姐姐，我就是一想到要離開爸媽，就捨不得。”
“你放心，我只留個紀念，拍完就離開，絕對不會霸佔你的位置。”
爸爸聽見這話，當場表態：
“瞎說甚麼，你永遠都是我們的女兒！”
媽媽也跟着附和。
我垂下眸子，輕聲打斷他們的溫情：
“爸、媽，還有半小時戶籍窗口就停止受理了。”
“跨省辦理耗時長，但現在進去，就能趕得上。”
爸爸不悅地呵斥我：
“催甚麼？幾分鐘的事，你就這麼着急趕燕燕出門？”
我只能站在一旁，看着他們三人拍全家福，心中忽然一鬆。
低頭，我給首富小姨發去了地址：
“小姨，您說第九次還不成，您就認我做女兒。”
“如果還做數，您五點前來，剛好能遷您名下。”
1.
消息發出去沒多久，屏幕就又亮了起來。
小姨只回了一句話。
【等我。】
我盯着這簡單的兩個字，卻感覺到前所未有的踏實。
自從被找回家，爸媽最多對我說的就是“等”。
第一次遷戶口時，我太激動，也太緊張，早早到了派出所門口。
從天白等到天黑，爸媽的電話才被打通：
“燕燕哭了一天，她還沒做好準備，等下次吧。”
第二次，我提前備好所有資料，親自去公司找到爸媽。
許燕又要喫限量的糕點，在幾十公里外的城北。
爸媽把我趕下車，帶着許燕掉頭離去，讓我自己等公交。
......
第八次，我獨立辦理完前期手續，取了號，爸媽只要一來就能遷成。
但許燕突然低血糖，暈倒在門口。
爸媽說：“再等等吧。”
每一次，他們都有理由。
每一次，我都說沒關係。
因爲我知道，他們剛找回我，需要時間適應。
我也告訴自己，親情的事急不得，要慢慢來。
可戶口不一樣。
對別人來說，戶口只是一頁紙。
可對我來說，是在養父母家三天餓九頓的日子.
是胳膊上被皮帶抽出的舊疤。
也是避免他們把我賣給別人換彩禮時，唯一的底氣。
只要它還在他們手裏，我就一天不算逃出來。
而今天，是第九次來。
距離戶籍窗口關閉，還有二十五分鐘。
派出所門口的樹下，許燕和我爸媽，三個人正圍在一起拍照。
他們臉上都帶着笑容，看起來就像其樂融融的一家三口。
我一個人站在這裏，顯得尷尬又多餘。
一旁的清潔工人都看不下去，衝着我小聲提醒：
“姑娘，你還是趕緊帶你爸媽進去吧，一會兒人都下班啦！”
“我可從來沒見過裏面的人加班。”
戶籍大廳裏的引導員，也再次大聲強調：
“還有沒有要辦理戶籍相關事務的同志？”
“五點受理系統準時鎖，一旦關閉，今天所有遷移申請都錄入不了。”
話音落下，許燕那邊的照片剛好拍完。
她卻看都沒有看這邊一眼，只顧着低頭擺弄手機：
“媽媽，再拍一張吧，剛剛那張光線角度不好。”
媽媽立刻答應。
“好。”
爸爸站在旁邊，也沒有催。
我看了一眼時間，四點三十九。
還剩二十一分鐘。
我走過去：
“爸，媽，現在可以進去了嗎？”
許燕搶在爸媽說話前跟我道歉：
“對不起啊姐姐，我不是故意拖時間的。”
“畢竟姐姐你纔是爸媽的親生女兒，日後有的是時間相處，可我就不一樣了。”
“我只是捨不得爸媽，想在我們還是一家人時留點紀念......”
爸爸聽了這話，看向我的臉色更加不善。
“都說了馬上！你催甚麼催？”
“她替你盡了這麼多年孝，你就不能有點同情心？”
我愣了一下。
“我沒有說不能拍，只是窗口五點關閉，再不去就來不及了。”
媽媽拉了拉爸爸的胳膊。
“好了，別說了。”
隨後她看向我，語氣放緩了一些。
“今天大家心情都不好，你別總盯着時間斤斤計較。”
我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渾身忽然感到難以言喻的疲憊。
原來在他們眼裏，許燕讓所有人等她拍好照片，不叫斤斤計較。
而我想回到自己的家，成爲他們真正的家人，是斤斤計較。
戶籍大廳的時鐘又過了一分鐘。
四點四十。
工作人員已經開始聊下班後喫甚麼。
我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望着父母的眼睛，堅定道：
“爸、媽，我不想再等下一次了。”
2.
爸爸眉頭一皺，張嘴就要訓斥我。
但他還沒來得及出聲，一旁的許燕突然嘆了口氣。
她低着頭劃弄手機屏幕，語氣裏帶着幾分懊惱：
“哎呀，這幾張怎麼都拍模糊了。”
“自拍的角度真的好難找，光線也都顯得人很暗。”
說着，她轉過頭看向我：
“姐姐，既然你這麼着急，不如你來幫我們拍吧？”
“你站得遠，隨便按兩下就好。”
“拍完我們馬上就進去，絕對不耽誤你的事。”
她把手機往我面前遞了遞。
爸爸原本的不滿立刻找到了發泄口：
“就是，你急個甚麼勁？”
“你幫着拍一張，幾秒鐘的事，這不早就完事了嗎？非要在這裏乾站着催！”
媽媽也跟着嘆氣：
“不在身邊養，就是不知道親人，非要鬧得大家都不痛快。”
我沒有接許燕的手機。
“我不拍。”
許燕的手僵在半空，眼眶瞬間紅了。
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爸爸火氣一下子上來了，指着我的鼻子怒罵：
“你妹妹好聲好氣跟你商量，你這是甚麼態度！”
“你口口聲聲說急着遷戶口，現在讓你幫個忙節省時間你又不幹。”
“你就是純心找茬！”
我看着爸爸憤怒的臉，只覺得可笑。
“我找茬？”
“爸，你還記得上次嗎？”
“上個月我生日，本來說好了要去遷戶口，雙喜臨門。”
“臨出門，許燕說她頭疼，你們帶她去醫院檢查了整天。”
“我一個人，等到戶籍窗口都關門了，也沒見你們來。”
“回去後，醫生說她只是睡眠不足。”
爸爸臉色一僵，解釋道：
“那燕燕也是真難受啊？我們養了她這麼多年，怎麼可能放得下心呢？”
我“嗯”了一聲，轉而問道：
“那上上次呢？”
“那天是工作日，我特意請了假，跟你們約好上午九點出門。”
“可許燕說她的項鍊找不到了。”
“那是媽媽送她的十八歲生日禮物。”
媽媽的表情變得有些不自然，嘴脣動了動，想說甚麼。
我沒給她機會，繼續說下去：
“她哭着說，如果找不到項鍊，就是老天爺不讓她走。”
“她甚至跑到陽臺上，說要從二樓跳下去。”
“你們嚇壞了，全家人陪着她翻箱倒櫃找了一整天。”
“結果下午五點半，派出所下班半小時後，那條項鍊從她枕頭底下找出來了。”
媽媽尷尬地乾咳了一聲，試圖打圓場：
“那......那是燕燕記性不好，自己放哪兒忘了。”
“她那時候情緒不穩定，不是故意的，你做姐姐的就不能多體諒體諒？”
就在這時，許燕突然蹲在地上捂住臉，大聲哭了起來。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姐姐說得對，都是我不好，是我總是拖後腿。”
“媽，你們別管我了，你們去給姐姐辦戶口吧。”
“我知道我討人嫌，我這就走，以後再也不會礙你們眼了！”
她作勢就要往馬路邊跑。
媽媽一把拉住她，緊緊抱在懷裏：
“燕燕，你胡說甚麼呢！這裏永遠是你的家！”
爸爸也趕緊上前安撫。
同時回頭狠狠剮了我一眼：
“你非要把你妹妹逼死才甘心嗎！”
他們一家三口抱在一起的畫面，感人至深。
而我卻沒有像以前一樣，大吵大鬧，指責他們的偏心。
我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四點五十。
還有十分鐘。
我收起手機，語氣平靜：
“你不用走，也不用道歉。”
“你可以繼續拍照片，想拍多久拍多久。”
“但遷戶口的事，我不會再等了。”
3.
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是我的高中同桌林夏打來的。
剛接通，那邊就傳來熱鬧的聲音。
林夏臉上難掩高興：
“洛洛辦完沒呀？我們可都在飯店包廂裏等着你了！”
“今天這頓飯，必須要好好慶祝你終於認祖歸宗，不用再受苦了！”
“對了，王老師也特意請了半天假過來了。”
“她可是推了學校的教研會，說一定要親眼看看你回家。”
聽到王老師也來了，我握着手機的手緊了緊，鼻子有些發酸。
在被許燕親生父母換走的那十幾年，我過得連條狗都不如。
他們打牌輸了拿我撒氣，冬天不給我厚衣服穿。
甚至連高中都不想讓我讀，想早早把我嫁出去換彩禮。
如果不是林夏把自己的飯分我一半。
如果不是王老師一遍遍往家裏跑，幫我申請貧困補助。
用自己的工資給我交學費，護着我念完書。
我根本活不到親生父母找來的這一天。
比起眼前偏心假千金的爸媽，他們更像是我真正的親人。
我嚥下喉嚨裏的乾澀，低聲對着話筒說：
“還沒辦好。”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緊接着，手機被另一個人接了過去。
王老師的聲音傳了出來。
“怎麼還沒辦好？這都第九次了吧！”
“上個月他們就說肯定辦，是不是那個許燕又找藉口拖延了？”
爸媽聽出了王老師的聲音。
外人當前，他們還是想留幾分體面，便開口解釋道：
“王老師，你別聽許洛瞎說，她就是嫉妒燕燕，我們都已經到派出所門口了，耽擱一下而已。”
王老師在那頭不滿：
“耽擱？甚麼事情比給孩子上戶口還重要？”
“她吃了多少苦你們不是不知道，辦個戶口能要多長時間，非要拖延到人家下班？”
爸爸臉上的表情掛不住了。
他的眉頭重新皺了起來。
媽媽在一旁接話，語氣也硬了幾分：
“王老師，我們很感激你以前對她的照顧。”
“但這畢竟是我們自己的家事，外人不瞭解情況，還是不要插手的好。”
“她左右都是我們親生的，我們肯定會給她遷戶口的，畢竟她可是我們的親生女兒。”
媽媽看了一眼旁邊的許燕，繼續對電話裏說。
“戶口早一天晚一天有甚麼區別，大不了就下一次再遷唄。”
聽到媽媽這樣說，我竟然鬆了口氣。
或許是意料之中的回答，反而讓我感覺到了熟悉。
我心裏沒有任何波瀾。
沒有憤怒，沒有委屈。
連一絲驚訝都沒有。
我拿回手機，認真地對老師說：
“老師，您放心，我今天肯定能遷戶口。”
“你們在飯店安心等我，等辦完了，我帶着爸媽一起去。”
退回主界面，小姨的微信剛好跳了出來。
【我和你姨夫剛過前面的紅綠燈，馬上就到。】
我看了一眼右上角的時間。
四點五十五分。
戶籍大廳的玻璃門被人推開。
引導員站在臺階上，衝着外面大聲喊：
“最後五分鐘了啊！還有沒有要辦事的？”
許燕適時地瑟縮了一下，伸手拽了拽我媽的衣角。
“爸，媽，你們快帶姐姐進去吧。”
“我的感受不重要的，你們快進去吧，別管我了。”
媽媽果然心疼得不行。
“你這孩子，怎麼就不重要了？”
“你可是媽養了二十年的心頭肉啊！”
目睹全程的清潔工，看向我的眼神充滿了同情。
我衝他笑了笑。
隨後，我拉開雙肩包的拉鍊。
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證明材料。
沒有再看他們一眼。
轉身朝着戶籍大廳的大門走去。
4.
爸爸幾步跨上臺階，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你幹嘛去？”
我平靜地看着他：
“遷戶口。”
爸爸覺得我在無理取鬧：
“我們不進去，你怎麼遷？手續都要我們簽字的。”
“左右現在都來不及了，你非要進去幹甚麼？”
我沒有掙扎。
只是把手抽了回來，自顧自地往門裏走。
媽媽在後面拉了爸爸一把。
語氣裏帶着幾分不屑：
“算了，你別管她，反正沒有我們同意，她也不可能辦成功。”
“她這就是在鬧脾氣，這毛病不能慣着。”
“在鄉下養大，好的沒學會，盡學些撒潑打滾的壞習慣，是得教教她我們家的規矩。”
爸爸聽了媽媽的話，果然不再阻止我。
他站在原地，一副要看我笑話的姿態。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看着他們。
“慣着？我被慣在哪了？”
“是慣在過去十幾年裏，替許燕受的那些苦裏嗎？”
我看着他們，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想要堂堂正正回到親生父母家，在你們眼裏是鬧脾氣嗎？”
“許燕捨不得你們，就可以一次次找理由拖時間，你們也都順着她。”
“那我呢？我就一點都不想要自己的親生父母嗎？”
爸媽愣住了。
他們張了張嘴。
似乎是第一次意識到，面前這個親生女兒，也只是想要回家。
我沒有再看他們，轉身走到了戶籍窗口前。
將手裏的材料遞了進去。
“您好，辦理戶口遷移。”
工作人員接過材料，翻開看了看，例行詢問道：
“遷入方戶主來了嗎？需要雙方當面確認的。”
我沒有立刻回答工作人員。
回頭，最後一次看向門外的爸媽。
戶籍大廳裏的時鐘跳了一下。
“四點五十八了，馬上下班。”
我看着他們，語氣平穩，
“我最後再問一次吧，你們，還遷戶口嗎？”
在周圍人的矚目下，爸爸和媽媽猶豫了。
就在這時，一旁的許燕轉過頭，肩膀微微聳動。
她小聲啜泣着，抹起了眼淚。
媽媽的腳步瞬間釘在了原地。
她看了一眼許燕，又看了看我。
剛剛升起的那點動搖立刻消失了。
“燕燕都哭成這樣了......”
媽媽嘆了口氣，避開我的視線，改了口。
“聽話，咱們等下一次吧。”
我毫不意外地直接回頭。
沒甚麼要說的了。
四點五十九分。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對夫婦衝進門口，快步來到我身邊，將手裏的證件遞進窗口。
“孩子，我們來了。”
“戶口，遷到我們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