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給自己訂了高端減脂餐,每天中午十二點準時送到公司前臺。
可離譜的是,我每次十二點半去拿,餐盒連個影兒都不剩。
我以爲是騎手送錯,找平臺瘋狂投訴,騎手小哥委屈得快哭了,甩出簽收照片。
不是騎手問題。
直到我偷偷在前臺綠植裏塞了個微型攝像頭。
畫面裏,那個整天在朋友圈立“絕食系小仙女”人設的主管。
每天中午十二點,熟練地順走我的餐,還不忘補個口紅。
我氣極反笑,第二天直接把減脂餐換成了加了魔鬼辣椒的特製變態辣套餐。
中午十二點,前臺剛打完電話,主管的辦公室裏就傳出S豬般的慘叫。
她滿臉通紅地衝出來,看到我手裏的冰水,眼神恨不得把我吃了。
我淡定地喝了一口水,轉身回了工位。
本以爲這綠茶能收斂點,誰知道下班前,老闆助理直接甩給我一張辭退通知書,冷笑着說:
“你涉嫌故意投毒,主管已經報警了。”
1
蘇明把辭退通知書拍在我桌上時,整個辦公區都安靜了。
通知書一角壓着我的鍵盤,屏幕上還停着下午要交的方案。
他站在我工位旁,西裝筆挺,聲音不大,卻夠半個部門聽見。
“沈星,公司不養有安全隱患的員工。”
“林主管已經報警,你現在最好配合。”
林雅靠在他懷裏,捂着胃,臉白得很用力。
她的口紅暈了一點,眼尾還掛着淚。
“我只是誤拿了一份外賣。”
她說完,又咳了兩聲。
“誰知道沈星這麼恨我,竟然往裏面投毒。”
旁邊有人小聲說:“太狠了吧,就算有職場矛盾也不能投毒啊。”
“就是,辣成那樣,萬一出事呢?”
“林主管平時連飯都不怎麼喫,身體本來就弱。”
我拿起辭退通知書,看了一眼。
上面已經蓋了人事章。
理由寫得很乾脆:嚴重違反公司紀律,危害同事人身安全。
我把紙放回桌面。
“蘇助理,你代表公司定性,還是代表林雅定性?”
蘇明冷笑。
“都這個時候了,還嘴硬?”
他抬手指向電梯口。
“警察馬上到,你當着他們的面解釋。”
林雅抓住他的袖口,聲音壓得很輕,卻讓大家都能聽見。
“阿明,別爲難她了,我不想把事情鬧大。”
蘇明立刻低頭哄她。
“你差點進醫院,還替她說話?”
這話一出,圍觀的人更多了。
前臺小姑娘看我的眼神都變了。
電梯門打開,兩個警察走進來。
林雅馬上從蘇明懷裏滑到椅子上,捂着胃彎下腰。
“警察同志,就是她。”
“她知道我胃不好,故意在食物裏下毒。”
警察看向我。
“你叫沈星?”
“是。”
“外賣是你訂的?”
“是。”
“裏面加了甚麼?”
我拿出手機,撥通一個視頻電話。
三秒後,屏幕裏出現一個穿廚師服的中年男人。
我把手機轉向警察。
“這是我常去私房菜的主廚,今天的午餐也是他做的。”
“有甚麼問題問他吧。”
主廚一聽情況,立刻把鏡頭轉到電腦屏幕。
“沈小姐在我們店吃了三個月魔鬼辣。”
“水煮牛肉加三倍辣,辣子雞不要雞隻要辣椒,蘸料要死神椒。”
“今天這份外賣也是她提前訂的特殊餐,備註寫着本人食用,非本人勿取。”
辦公區裏有人沒忍住笑了一聲。
警察看向林雅。
林雅的臉這下真白了。
蘇明馬上插話。
“嗜辣也不能證明她不是故意針對林主管。”
我從包裏拿出門診病歷,遞給警察。
“前天消化科,醫生建議我近期少量刺激性飲食,促進食慾。”
“這是病歷和繳費記錄。”
警察翻了兩頁,又問林雅。
“你爲甚麼喫她的私人訂餐?”
林雅抬頭,淚掉得很準。
“我以爲是公司統一訂的餐。”
前臺小姑娘愣了。
“林主管,公司沒訂過統一午餐啊。”
林雅的手僵了一下。
蘇明瞪了前臺一眼。
“她身體不舒服,記錯也正常。”
我把手機接上會議區的大屏。
“既然記錯,那就看看她每天怎麼記錯。”
2
畫面亮起。
第一段,是前臺綠植旁的角度。
林雅戴着墨鏡走到外賣架前,翻開袋子,看見我的名字,直接拿走。
第二段,她拿走前還對着外賣袋自拍。
第三段,她拆開餐盒,嚐了一口,坐在前臺補口紅。
第四段,她把空盒子塞進茶水間垃圾桶,還對前臺說:“沈星又在減脂,喫這麼少也不怕餓死。”
一段接一段。
十幾天的合集,日期清楚,名字清楚,動作清楚。
剛纔替林雅說話的人全閉嘴了。
警察的臉也沉下來。
“林雅,你報案說對方投毒,現在證據顯示,你長期拿走她的餐食。所以不是誤拿......”
林雅突然捂住胸口。
“我頭暈......”
她往蘇明懷裏倒。
蘇明趕緊扶她。
“警察同志,她真的不舒服。”
警察沒配合他演。
“報假警、侵佔他人財物,請你們配合調查。”
林雅的睫毛抖了幾下。
我走到桌邊,把辭退通知書拿起來。
“蘇助理,公司現在還開除我嗎?”
蘇明臉色難看。
“事情還沒定論。”
“剛纔你不是定完了嗎?”
我笑着說。
辦公區裏沒人說話。
我把通知書折成兩半,放進垃圾桶。
“等公司有合規流程,再來找我。”
林雅被警察帶去做筆錄時,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沒有病弱,也沒有委屈。
只有恨。
3
第二天,林雅準點到了公司。
她沒有住院,也沒有休假。
她穿着白裙子,提着六個印着奢侈品牌標誌的下午茶袋子。
一進門,就把東西分到每個人桌上。
“昨天讓大家擔心了。”
她把一盒最貴的放到我桌上。
“我們都是同事,沈星,昨天是我不對,別因爲一頓飯傷感情。”
四周的人看她的眼神又軟了。
有人小聲說:“林主管還是大氣。”
“被辣成那樣還不計較。”
“沈星那個攝像頭才嚇人吧,誰知道拍沒拍到別的。”
林雅要的就是這句。
她垂下眼。
“其實我也有點害怕。”
“那個攝像頭就放在前臺綠植裏,我們女生每天路過、補妝、整理衣服,都可能被拍到。”
幾個女同事立馬變了臉。
“沈星,你太過分了吧?”
“你憑甚麼偷拍我們?”
“趕緊把視頻刪了,不然我們也報警。”
我看着桌上的下午茶,沒有碰。
林雅把話說得更低。
“大家別激動,沈星可能只是想保護外賣。”
“雖然方式不太體面,但我理解。”
這句話比罵人還狠。
她把我推到所有女生對面,還替我披了一層“可以被原諒”的皮。
蘇明很快出現。
他連會議通知都沒發,直接在辦公區拍手。
“全員會議,五分鐘後。”
會議室裏,蘇明坐在主位。
林雅坐在他右手邊,眼睛紅紅的。
投影上是公司人事制度。
蘇明翻到紀律處罰頁。
“私自安裝偷拍設備,侵犯員工隱私,造成惡劣影響。”
“公司決定,立即解除沈星勞動合同。”
“同時,沈星需向林雅賠償精神損失費五萬元。”
會議室炸了。
林雅立刻按住蘇明的手。
“不要這樣,我不想要賠償。”
蘇明看着她。
“你太善良,纔會被欺負。”
我拉開椅子坐下。
“蘇助理,麻煩讀一下制度裏解除合同的前置流程。”
蘇明停住。
我看向人事。
“書面調查、事實覈驗、當事人申辯、工會意見,有哪一步做了?”
人事低下頭翻文件。
蘇明把文件合上。
“特殊情況特殊處理。”
我把一個小盒子放在桌上。
“這是攝像頭。”
“離線儲存版,沒有聯網,沒有云端。”
“固定角度只拍外賣架下方,畫面裏出現的人,都是手伸向外賣的人。”
我點開說明書和安裝角度圖。
屏幕上,攝像頭視野只有外賣架、簽收臺和半盆綠植。
別說整理衣服,連臉都只能拍到下半張。
幾個女同事臉色緩和了下來。
我又調出公司安保管理條例。
“前臺外賣架屬於公共物品暫存區,也是安防盲區。”
“過去三個月,公司收到外賣丟失投訴十九次。”
“行政一直沒處理。”
“我自費補盲,只拍本人財物被拿取過程。”
我看向林雅。
“你說侵犯隱私,是因爲你在外賣架前換衣服了,還是因爲你在外賣架前偷東西了?”
林雅眼淚掉下來。
“沈星,你一定要這麼羞辱我嗎?”
我點開另一份表格。
“這是外賣平臺簽收記錄。”
“這是林雅拿餐視頻。”
“還有我每次投訴騎手的賠償記錄。”
“平臺因爲我的投訴,扣過三個騎手的錢。”
“林主管,你偷喫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他們一天跑多少單?賺錢多不容易?”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前臺小姑娘小聲說:“昨天那個騎手給我發消息,說他差點被封號。”
林雅臉上的委屈裂開一條縫。
蘇明猛地拍桌。
“現在討論的是偷拍,不是外賣!”
會議室門在這時被推開。
顧廷走進來。
他是集團大老闆,不常下樓。
一進門,所有人都站起來。
顧廷看了投影,又看向桌上的制度文件。
“誰批准的開除?”
蘇明立刻站直。
“顧總,沈星私裝監控,影響惡劣。”
顧廷問人事。
“流程走完了嗎?”
人事搖頭。
顧廷又問行政。
“外賣丟失投訴處理了嗎?”
行政搖頭。
顧廷看向蘇明。
“公權私用,流程違規,扣一個月獎金。”
蘇明的臉瞬間灰了。
林雅站起來,聲音發顫。
“顧總,我真的只是害怕。”
顧廷沒看她。
“害怕就報警。”
“但公司不是你哭一場就能拿來當刀的地方。”
我把攝像頭收回包裏。
顧廷轉身前,丟下一句。
“沈星,下午把那個爛尾項目資料拿給我。”
林雅的眼睛猛地抬起。
她終於不哭了。
4
爛尾項目叫啓榮醫療。
連續兩年沒人拿下。
對方換過三任採購負責人,每次談到最後都卡死。
林雅把資料丟給我時,連文件夾都沒合上。
“顧總點名讓你表現。”
“那就別浪費機會。”
她把我原本對接的三個優質客戶划走。
“這些我替你看着。”
“你專心啃硬骨頭。”
部門裏受過她好處的人笑。
“沈星不是證據女王嗎?”
“讓她拿證據砸客戶啊。”
林雅沒說話。
她低頭髮朋友圈。
照片是咖啡、電腦、白裙子,還有半張憔悴的臉。
配文:爲了團隊,總有人要扛下所有誤解。
十分鐘後,公司羣裏有人轉發。
下面全是心疼。
我拿着啓榮醫療的資料,去了客戶公司。
接待我的不是負責人,是一個行政。
她把我晾在會議室四十分鐘。
水沒有,空調開到最低。
我把歷年溝通紀要從頭翻到尾。
發現前兩任銷售都在一個地方摔過。
啓榮要的不是最低價,而是出廠追溯系統。
公司一直拿價格去談,談一次死一次。
下午五點,採購負責人周正終於出現。
他進門第一句。
“你們公司沒人了嗎?又派一個來浪費時間。”
我把報價書推到一邊。
“今天不談價格。”
他準備離開的動作停住。
我打開電腦。
“談你們去年被抽檢卡住的追溯漏洞。”
周正坐回去。
這一坐,就是兩個小時。
我從啓榮的倉儲鏈路講到我們集團的系統接口。
沒有承諾低價,只列三套解決方案。
走的時候,周正把我送到電梯口。
“下週帶技術來。”
消息傳回公司,林雅沒有誇我。
她把我的技術資源申請壓了兩天。
等我去找她,她正對着鏡子看臉。
“沈星,部門資源有限。”
“你拿一個沒影的項目,就想讓技術陪你跑?”
我把周正的郵件轉給她。
“對方點名要技術複覈。”
林雅掃了一眼。
“客戶客氣一下,你還當真。”
她把審批退回。
晚上,我加班到九點。
辦公區只剩幾盞燈。
我去茶水間接水,回來時,看見林雅站在我工位前。
她彎腰拉開我的抽屜。
那抽屜平時上鎖。
她手裏拿着我的鑰匙。
我的頂級面霜被打開。
她用小勺挖了半罐,裝進幾個小樣盒。
又從包裏拿出一瓶廉價面霜,慢慢填回去。
我站在打印機後面,拿手機錄完全過程。
她蓋好蓋子,還把瓶身擦了擦。
第二天早會,我拎着那瓶面霜進會議室。
“提醒大家一下。”
“我這套護膚品是我朋友從實驗室渠道拿的。”
“裏面有活性成分,非本人膚質用,容易過敏。”
林雅正在喝咖啡,手一抖,咖啡灑在裙子上。
我看向她。
“林主管,你臉怎麼紅了?”
她馬上捂住臉。
“空調太熱。”
那一天,她去了十次洗手間。
下午,她的臉上起了紅斑。
她把口罩戴起來,還在朋友圈發了一張輸液照。
配文:成年人連崩潰都要靜音。
但她忘了,公司洗手間沒有輸液架。
照片背景,是隔壁商場的醫美診所。
我沒有拆穿。
我開始查部門報銷。
林雅的團建費裏,有三張發票很眼熟。
一家日料店,一家溫泉酒店,一家奢侈品護理中心。
金額拼起來,剛好是她朋友圈那套“閨蜜週末”的消費。
我把發票號錄進稅務查驗系統。
三張,全是套票。
購買方抬頭全是公司。
報銷說明寫着:客戶招待及團隊建設。
我把數據備份,打包,設置定時郵件。
收件人是財務總監。
5
啓榮項目進展很快。
技術複覈當天,周正帶了他們的質量總監。
對方原本板着臉,聽完我們的追溯方案後,主動問上線週期。
我把實施表拿出來。
“六週試運行,十二週全鏈路。”
質量總監敲了敲桌面。
“價格不低。”
我沒降價。
“你們去年一次召回損失,是這套系統三年的服務費。”
周正看了質量總監一眼。
“意向書可以先簽。”
我拿到合作意向書那天,林雅正在辦公室敷冰袋。
她臉上的紅斑還沒退乾淨。
看見我手裏的文件,她把冰袋放下。
“拿來我看看。”
我沒遞。
“客戶點名我對接,我直接給顧總。”
林雅笑了。
“你現在連主管都不認了?”
她當着部門所有人的面伸手。
“沈星,別讓我難做。”
周圍的人又開始看戲。
我把複印件遞給她。
原件鎖進包裏。
下午,我被技術拉去確認接口。
回到工位時,包的位置動過。
拉鍊沒有完全合上。
我沒聲張。
我去了打印室,調了門口監控。
林雅趁我不在,翻了我的包。
她拿走合同複印件,又放回一份新的。
晚上六點,高層會議臨時召開。
蘇明親自來叫我。
“顧總要聽啓榮彙報。”
“林主管已經準備好了,你過去旁聽。”
會議室裏坐滿高層。
林雅站在投影前,臉上撲了厚粉,紅斑壓住了。
她講得很順。
從客戶痛點到解決方案,從項目價值到收益預測。
每一頁PPT,都是我做的。
蘇明坐在旁邊,不時點頭。
“林主管爲了這個項目,連續熬了好幾晚。”
“沈星作爲執行,也有一定貢獻。”
林雅看向我,笑得很溫柔。
“團隊項目,不分你我。”
投影切到合同金額頁。
我抬手。
“這一頁錯了。”
林雅停下。
蘇明立刻皺眉。
“沈星,高層會不是你插嘴的地方。”
我走到投影前,指着金額。
“服務費小數點被改了。”
“原合同是三千八百萬。”
“現在顯示三億八千萬。”
會議室瞬間炸開。
財務總監臉色變了。
法務站起來。
“這不是小錯誤。”
林雅立刻轉向顧廷。
“顧總,我拿到的就是這版。”
她眼眶又紅了。
“沈星爲了搶功,把合同交給我前做了手腳。”
蘇明馬上接話。
“我建議先叫保安。”
“這種金額錯誤,足夠讓公司背上欺詐風險。”
林雅看着我。
“沈星,我知道你對我有意見。”
“但你不能拿公司前途賭氣。”
會議室裏,幾道目光壓過來。
有人低聲說:“沈星這次玩大了。”
我從包裏拿出U盤,插進電腦。
“播放打印室門口監控。”
畫面裏,林雅翻包、換文件,動作很清楚。
她的臉色終於變了。
但蘇明反應很快。
“偷拍視頻不能作爲內部證據。”
“而且這隻能證明她拿過文件,不能證明金額是誰改的。”
門口傳來敲門聲。
會議室門打開。
周正帶着質量總監走進來。
他手裏拿着一份蓋了啓榮公章的合同。
“顧總,抱歉來晚了。”
“沈小姐說貴司今天要過合同,我們順路送終版。”
他沒有看林雅。
直接走到我面前,把合同遞給我。
“我們只認沈小姐對接。”
“合同金額,三千八百萬。”
我把合同放到桌上。
紅章清楚,騎縫章完整。
林雅往後退了一步。
蘇明臉上的鎮定也掛不住了。
我看着他們。
“這纔是終版。”
話音剛落,會議室外響起腳步聲。
兩個警察和一名稅務人員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