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外派審批通過的同時,我的體檢報告也下來了。
醫生說,我胃裏有兩塊息肉,目前是良性的。
幾乎是一瞬間,我就確認這是導致未來的我癌症的原因。
「可以先觀察一段時間——」
「切了吧。」
我打斷醫生的話,很清楚他是知道我沒錢,怕給我帶來治療壓力才這麼說的。
畢竟我連車禍救命的錢,都是打電話找朋友借的。
想起清零的工資卡,以及中秋那晚醫護人員拿我手機撥了三十七次都沒撥通的男友電話。
我苦笑一下,「我還可以預支工資。」
息肉切除算微創手術,十幾分鍾就結束了。
我躺在病牀上,渾身發麻,卻擋不住心口的疼。
等再拿起手機的時候,我才發現男友賀淮竟然給我打了三通電話。
嘴角忍不住露出諷刺。
忙着假扮蔣妍男朋友,居然還能想起來給我打電話。
真是難爲他了。
正想着,賀淮第四通電話便打了過來。
剛接通,他不耐煩的語氣瞬間響起:
「沈薇,你怎麼回事!家不回,飯也不做,你不知道我今天回來嗎?」
「還說是,你因爲中秋那天我沒接你的電話生氣了?」
「你明知道我那個時候正在假扮蔣妍男朋友,不方便,你還打那麼多通電話,故意的吧!」
中秋已經是三天前了。
當時他掛斷三十七通電話,根本不覺得那是我有急事。
現在他打來電話,也根本不是因爲擔心我出事。
他只是氣我沒在家給他做晚飯。
我想起蔣妍媽媽在朋友圈曬的中秋晚宴,一大桌子菜全是賀淮一個人做的,不由覺得諷刺。
車禍後遺症導致腦子陣陣發痛。
我隨意應付道:「你說甚麼就是甚麼吧。」
「有事嗎?沒事我掛了。」
說完,我就掛斷了電話。
下一秒,賀淮的電話再次打來。
「沈薇,你又胡亂喫醋呢是不是?我明明說過,你這樣我會很煩!」
「你非要把我的好心情都鬧沒是吧?」
我握着手機的手緊了又緊,到底沒忍住,我深吸一口氣道:
「賀淮,我出車禍在醫院躺了三天,現在真的沒力氣和你吵。有甚麼事,等我出院再聊。」
電話那頭猛然沉默下來。
好半晌,賀淮才聲音發澀問道:「所以那三十七通電話?」
「醫院打的。」
賀淮又一次噤聲。
顯然他沒想到,那三十七通電話是醫院的救命通知,而非我喫醋胡來。
「你把醫院地址給我,我馬上過來。」
說完,他急匆匆掛斷了電話。
說是馬上過來,但直到夜深醫院禁止探視了,賀淮都沒有來。
朋友圈裏,他新發了動態:
【未來丈母孃腳扭傷了,但妍妍不在,那就只能我這個準女婿頂上了。】
配圖裏,賀淮貼心地給蔣妍媽媽微腫的腳上藥。
我關掉手機,低頭看了看自己被裹得像糉子一樣的左臂,以及半邊都是擦傷的大腿。
是出車禍這件事聽起來沒有腳扭傷嚴重。
所以賀淮才選擇去照顧蔣妍媽媽而非我嗎?
顯然不是。
只不是在賀淮心裏,蔣妍所有的事都比我重要罷了。
答應和我在一起的那天,賀淮就告訴我:
「沈薇,我可以和你談戀愛,但提前說好,我答應過蔣妍會假扮她男朋友,幫她應付她媽的催婚,這事我不會食言。」
我同意了。
我以爲假扮只是暫時的,蔣妍遲早會找到真正的男朋友。
可我沒想到,戀愛這五年來,賀淮幾乎無時無刻不在假扮蔣妍的男朋友。
除了節假日陪蔣妍一起回家看她媽外。
賀淮幾乎每天都要跑到蔣妍家裏,陪她一起給她媽打視頻。
他會在蔣妍忙的時候幫忙照顧她媽。
會特意在朋友圈秀他和蔣妍的恩愛給她媽看。
身邊所有人都以爲,賀淮和蔣妍纔是一對。
而我這個戀愛了五年的女朋友,不過是和他們考上了同一所大學的高中同學。
甚至於我說我想結婚了,賀淮都會毫不猶豫拒絕:
「沈薇,我父母全都以爲我女朋友是蔣妍,我現在不適合和你結婚。」
他爲了蔣妍,連人生大事的進度都可以推遲。
我心痛到不行,卻怎麼也做不到放下。
可能是因爲高中我被集體孤立的時候,只有賀淮朝我伸出手,和我說:
「你很好,他們不和你做朋友是他們眼瞎。」
可直到這場差點兒要了我的命的車禍。
我才忽然意識到。
那個說我很好的賀淮,早就變了。
2
我沒有給賀淮發信息。
而是從枕頭下拿出了日記本。
那是前兩天向朋友借錢救命的時候,她來探病,順便給我帶來的。
我在日記本上寫:
【你能給我講講接下來七年的事嗎?】
我沒有說賀淮的名字。
但七年後的我回復的所有內容,卻全都是和賀淮有關的。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未來七年我只圍着賀淮打轉的原因。
【第一年,你求賀淮陪你回家過年,見一見爸媽,他答應了,最後卻陪蔣妍一家三亞旅遊去了。爸媽做的一大桌子菜,放涼了都沒等到喫的人。】
【第二年,你意外懷孕,告訴了賀淮。你以爲假扮男友的事終於要結束,歡欣鼓舞地準備結婚,但賀淮不願意結婚,要你把孩子打了。】
......
【第五年,爸生了重病,臨終前就想看你成個家,你跪着去求賀淮,他同意結婚,可新婚當天,他把新娘換成了蔣妍,還勸你說那是假結婚。】
【第七年你已經知道了,賀淮終於同意娶你的時候,你卻胃癌晚期了。】
【哦對了,查出晚期的時候,你所有錢都被賀淮拿來買房子了。拿不出治病錢,你想賣了賀淮之前送你的奢牌手錶,結果手錶是假的,真的在蔣妍那裏。】
【你沒錢治病,只能等死。】
那些文字一條又一條地出現。
我看得心口像針扎一樣疼。
爸媽,孩子,還有我自己。
我所有重要的在乎的,全都要給賀淮假扮蔣妍男朋友這件事讓路。
多麼可笑。
多麼可悲。
眼淚順着臉頰留下。
我哭夠了,看到賀淮給我發來信息:
【醫院探視時間到了,我明天再去看你。】
我沒有回。
第二天下午,賀淮總算來了醫院。
他剛進病房,嫌棄的話劈頭蓋臉就砸了下來:
「你是不是太閒了,竟然兼職去開滴滴,要是在家好好待着,怎麼可能會出車禍。」
「算了,我也懶得說你了,蔣妍的媽媽腳扭傷,我擔心有後遺症,也給安排了住院,現在住院費還差點兒,你給我轉個錢,我去交上。」
從頭到尾,他沒問一句我的傷勢。
我靠在牀頭,看着他理直氣壯的模樣,只覺得好笑。
「我沒錢。」
賀淮聞言,眉頭一下就皺緊了。
他盯着我的臉看了一會兒,忽然露出瞭然的表情,抬手從包裏拿出一個盒子丟給我。
「行了,別擺臉色給我看了。」
「知道你一直念着這款表,我給你買了,就當是補給你的中秋禮物。」
「拿了禮物,就快點兒給我轉錢吧。」
我目光落在那個表盒上。
就是這個。
七年後的我在日記本里寫的,那個我想賣了救命、卻發現是假貨的奢牌手錶。
真的那塊,在蔣妍手上。
我忽然覺得很可笑。
賀淮生日,我熬三個大夜加班做項目,只爲了給他買他想要的限量運動鞋。
情人節我攢了三個月獎金買的大衣,他轉頭就穿去和蔣妍拍了朋友圈。
就連他平時喫的用的、給蔣妍媽媽買的保養品,每一樣都是我花錢。
我省喫儉用,連件超過兩百塊的外套都捨不得買,攢下來的錢全砸在他身上。
最後換來的,卻是一塊假表。
鼻腔裏泛上一股酸意,我沒去碰那隻表盒,只抬眼看向他:
「不用了,你把我的工資還我就行。」
賀淮像是聽見了甚麼離譜的話,瞬間拔高了聲音:
「沈薇你有病吧?你出車禍把腦子也撞傻了?」
「我跟你在一起五年,你居然要我還你工資?你再跟我提這種話,我們就分手!」
他慣常用分手來拿捏我。
從前只要他一說這兩個字,我立刻就會軟下來,不管誰對誰錯,先低頭哄他。
可這次我只是看着他,嘴脣動了動,輕聲說:「那就分......」
3
話沒說完,賀淮的手機突然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瞬間變了。
剛纔的怒氣一掃而空,接起電話時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蔣阿姨,怎麼了?您彆着急,腿疼得厲害是嗎?我馬上就過去,您等我啊。」
他掛了電話,抓起包就往門外走,連一個眼神都沒再分給我。
顯然,比起和我掰扯工資,還是去當他的孝順準女婿更重要。
門「砰」地一聲關上。
我把那句「分手吧」咽回了肚子裏。
聽沒聽見,都不重要了。
接下來的幾天,賀淮再也沒來過。
出院那天,天陰沉沉的,飄着小雨。
我站在醫院門口,掏出手機叫車,特意選了最便宜的快車。
準備支付車費的時候,手機卻先一步彈出了扣款通知。
賀淮拿我給他開的親密付,付了一筆專車的錢。
遠遠地,我就聽到熟悉的聲音。
蔣妍媽媽笑盈盈道:
「哎呀,我能有阿淮這麼好的女婿,得謝謝你們把阿淮養得這麼好。」
我回頭望去,只見賀淮正攙着蔣妍媽媽的胳膊,蔣妍走在另一邊。
賀淮媽媽也站在旁邊,顯然剛纔蔣妍媽媽的話就是給她說的。
「阿姨您太客氣了,這都是我該做的。」
賀淮溫聲說着。
「等您好利索了,我陪您去您一直惦記的三亞玩,我出錢。」
蔣妍也笑着接話:「媽,我給您選的這個女婿,是不是特別貼心?」
「是是是,太貼心了,我太喜歡了。」蔣妍媽媽笑得合不攏嘴。
這幅畫面,刺得人眼睛發疼。
賀淮媽媽先看見了我,愣了一下,隨即寒暄道:
「沈薇?你這是......出院啊?」
「嗯。」我淡淡應了一聲。
蔣妍媽媽也看了過來,目光掃過我手裏拎着的住院行李,皺了皺眉:
「哎呀,你出院怎麼沒人來接啊?」
「你看你這孩子,也不學學我們家蔣妍,找個貼心的好男朋友。」
「我這次住院,阿淮忙前忙後,出院還特意打了專車送我。」
蔣妍也順着話頭,笑着說道:
「是啊沈薇,反正我們的專車也快到了,要不一起送你吧?」
我的手死死攥緊。
蔣妍分明知道賀淮是我男朋友,此時卻故意挑着笑看我。
我心裏那股憋了幾天的氣,忽然就壓不住了。
我看着蔣妍媽媽,笑了笑,聲音不大,卻足夠在場所有人都聽見:
「蔣阿姨,我當然有好男朋友。就是我男朋友現在,不是正給你女兒假扮男朋友呢嗎?」
蔣妍媽媽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我又轉頭看向蔣妍,語氣裏帶着點諷刺:
「花我錢打的專車,就不用跟我客氣了。」
兩句話落下,周圍瞬間安靜了。
賀淮最先反應過來,幾步衝過來拽住我的胳膊,硬把我拉到了路邊的拐角處。
「沈薇你瘋了?!」他壓低聲音質問我,眼裏滿是慍怒。
「你明知道蔣阿姨催婚催得有多急,還說剛纔那話。你這樣,讓蔣妍怎麼跟她媽交代?你能不能別這麼不懂事!」
他滿心滿念都是蔣妍。
那我呢?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問:
「那我爸媽就不催婚嗎?你擔心蔣妍沒法交代,就不擔心我沒法跟我爸媽交代?」
賀淮一臉不耐煩:「你最近怎麼回事?總和蔣妍比甚麼!」
「行了行了,我不想跟你吵。既然出院了就好好回去工作,別整天閒得沒事幹,作來作去的。」
我想起外派的事,點了點頭:「放心,我確實要好好工作了。」
先前我爲了留在賀淮身邊,放棄了很多大公司的offer。
甘心守在這座城市,做他隨叫隨到的後盾。
但現在,不會了。
4
賀淮聽我這麼說,態度也軟了一點。
他拉着我的袖子溫聲道:
「薇薇,我知道你是在怪我中秋那天沒接電話,我跟你道歉還不行嗎?」
「再等等,假扮蔣妍男朋友的事很快就結束了,到時候我就跟我爸媽公開你,我們就結婚,好不好?」
很快。
我在心裏重複這兩個字,只覺得荒誕又好笑。
是啊,很快。
快到還要再等七年。
快到我都要得癌症死了,才能等來他一句願意。
我剛想開口說點甚麼,賀淮媽媽就走了過來。
「阿淮,這到底怎麼回事啊?你蔣阿姨臉都青了,蔣妍正在哄呢。」
賀淮立馬和我拉開距離,隨口道:
「沒事,就是之前我幫過沈薇一點小忙,她誤會我跟她是那種關係了,我剛跟她解釋清楚。媽你放心,我去跟蔣阿姨說一聲就好了。」
他說完,沒再看我一眼,轉身就往蔣妍他們那邊走。
賀淮媽媽卻沒走。
她站在原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忽然嘆了口氣道:
「沈薇,賀淮和蔣妍馬上就要結婚了,你年紀輕輕的,別做那種破壞別人感情的事,這不好。」
話裏話外,就差把「第三者」三個字直接扣在我頭上。
我愣了一下,隨即心底泛起一陣徹骨的寒意。
五年。
我和賀淮堂堂正正談了五年戀愛。
我掏心掏肺,傾盡所有。
到最後,在他媽媽眼裏,我卻是破壞她兒子婚事的第三者。
我抬眼,對上賀淮媽媽的目光,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阿姨,你有沒有想過,我說的都是真的,我纔是賀淮真正的女朋友。」
「不過你也不用擔心,很快我就不是了。」
說完,我轉身就走。
回到我和賀淮一起住了五年的房子時,已經是下午了。
房子裏還留着他的味道,鞋櫃裏擺着他的運動鞋,衣櫃裏大半都是他的衣服。
從前我覺得這是家的味道,現在只覺得窒息。
我沒碰他任何東西。
將自己的衣服和日用品,盡數裝箱,寄去爸媽家。
那些搬不走的東西,能送的我都送人了,送不了的就乾脆丟掉。
五年的感情,到最後,真正屬於我的東西,一個行李箱就裝完了。
第二天一早,外派的正式通知就發到了我手機上。
我拎着行李箱,直接去了機場。
車子剛開上機場高速,手機就震個不停。
全是賀淮發來的消息,一條比一條急:
【沈薇你到底跟我媽說甚麼了?!我媽把我罵了,蔣阿姨也生氣了,蔣妍也被罵了!】
【你趕緊給我媽回個電話,就說你都是瞎說的,你就是一時糊塗!】
【你聽到沒有?別鬧了行不行!】
我看着那些文字,心裏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我回他:
【賀淮,我們分手吧。】
【你拿走的我的工資,我已經委託律師幫我要回了。】
發送成功後,我點開他的頭像,按下了拉黑鍵。
登機廣播響起的時候,我關掉手機,跟着人羣走上飛機。
飛機滑行、升空,穿過厚厚的雲層,窗外是翻湧的雲海,漫無邊際的白。
我靠在舷窗邊,閉上了眼睛。
山鳥與魚不同路。
我和賀淮,從此山水不相逢,再也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