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按一下播放鍵就出聲,按一下暫停就得給我閉嘴。”

在滿桌世家長輩面前,陸家少爺陸嶼白叩擊着桌面,用一句“高仿電子播放器”,將我貶低到了泥裏。

我垂下眼睫藏住情緒,笑得乖巧溫順,甚至微微欠身附和着他想聽甚麼我就說甚麼。

因爲陸家家主剛給我打了一筆五千萬的遣散費,讓我帶着所有痕跡永遠消失。

拿人錢財,替人辦事。

當晚我錄製了一段嗓音盡毀的音頻,隨後去南方小鎮當起了奶茶店老闆娘。

直到兩年後的一個明媚午後,我店裏的展示架被人猛地撞翻在地。

曾經那個不可一世的陸大少爺,紅着眼眶,卑微地哀求我再對他開一次口。

1

陸氏家族的年度酒會,原本奢華且平靜。

直到大廳中央的大屏幕上突兀地切入了一段陳年舊採訪。

音響裏傳出一個女人含着笑意的清脆嗓音:

“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那是陸嶼白初戀,沈知意的聲音。

整個宴會大廳瞬間死寂,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那一刻停滯了。

“關掉!給我關掉!”

伴隨着一聲猶如困獸般的暴怒嘶吼,陸嶼白像是被觸碰到了逆鱗,

抄起旁邊沉重的金屬高腳凳,對着調音臺就是一通瘋狂打砸。

火花四濺,價值百萬的頂配錄音設備頃刻間化爲一堆破銅爛鐵。

幾個五大三粗的保鏢撲上去試圖按住他,

卻被他通紅的眼睛和完全失控的暴戾嚇得連連後退,根本不敢靠近。

陸嶼白的暴怒症又犯了。

“溫小姐,算我求您了,快過去吧!”

陸家的老管家滿頭大汗,在後臺死死攥着我的手腕。

像抓着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再這麼砸下去,少爺不僅得把大廳拆了,他自己的手也得廢掉。”

我深吸了一口氣,大腦默默拉出了一張清晰的財務報價單。

臨時緊急出場,底薪五萬。

面臨高危暴力環境,人身危險津貼加十萬。

如果需要提供額外的肢體安撫,算特殊加班,三十萬起步。

覈算完畢,我立刻紅了眼圈,肩膀開始瑟瑟發抖,

拿出了一秒入戲的專業素養,跌跌撞撞地穿過滿地狼藉走了過去。

“嶼白!別砸了,你這樣傷到自己,我該怎麼辦呀!”

我毫不猶豫地衝破保鏢的防線,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袖。

陸嶼白渾身驟然緊繃,猛地轉過頭。

那雙猩紅暴虐的眸子死死鎖定我,彷彿下一秒就要將我徹底撕碎。

“嶼白,你看看我。”

我仰起頭,聲音輕柔婉轉,帶着恰到好處的顫音與心碎,

那是和沈知意如出一轍的完美聲線。

陸嶼白死死盯着我的臉,看了足足半分鐘。

他眼底那種瘋狂終於出現了一絲平復的跡象,

粗重的呼吸漸漸平緩下來。

他猛地扔掉手裏的金屬凳,“哐當”一聲重重砸在地板上。

“滾過來。”

他咬着牙,聲音嘶啞,卻沒再動手。

周圍的所有人都如釋重負地癱軟下來。

老管家感激涕零地看着我,彷彿在看一個救世主。

我低着頭,一副餘悸未消、卻又對他情深似海的乖順模樣。

其實我心裏早就樂開了花。

一天爆賺幾十萬,別說讓我充當他白月光的聲優,

就是讓我現在給他朗誦八百遍大悲咒,我也能字正腔圓地圓滿完成任務。

我是陸家家主重金圈養的一枚“人形語音包”。

陸嶼白是京圈最炙手可熱的太子爺,擁有器宇軒昂的皮囊和深不可測的城府,

但同時,也是個重度暴怒症患者。

他發病的時候毫無理智可言,哪怕是面對陸家的長輩也敢直接掀桌子。

無數頂尖心理干預專家都束手無策。

直到陸家發現,只要我開口說話,陸嶼白那根瀕臨崩斷的神經就能奇蹟般地接續上。

原因無他,我的聲音,和他的白月光沈知意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沈知意當年嫌他病態陰鬱,拿了分手費飛去國外瀟灑了。

陸嶼白對她恨之入骨,卻又對那個聲音有着近乎病態的生理依賴。

於是,我成了那個最完美的平替。

一個出身普通、拿錢辦事、任由他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廉價聲優。

所有人都以爲我愛他愛得失去了自我。

我被迫住進陸家那棟像牢籠一樣的私人別墅,二十四小時全天候待命。

他失眠,我就像個復讀機一樣在牀頭給他念書;

他暴躁,我就輕聲細語地哄着他吃藥。

連陸嶼白自己都信了。

他篤定我離不開他,篤定我愛他愛到了骨子裏。

......

凌晨三點。

臥室裏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管家敲開我客房的門,滿臉焦急地把我推進陸嶼白的房間。

滿地都是砸碎的擺件和撕爛的紙張。

陸嶼白像一頭焦躁的困獸,光着腳踩在地毯上,脊背痛苦地弓起,額頭上全是冷汗。

“念。”

他指着地上一份冗長枯燥的海外商業合同,聲音冷厲如冰。

我乖巧地蹲下身,撿起那份文件,用那把價值連城的嗓子,逐字逐句地讀了起來。

沒有任何起伏的商業條款,在我的演繹下,變成了溫柔的呢喃。

唸到一半時,陸嶼白突然毫無徵兆地暴起。

他一步跨過來,大掌猛地鉗制住我的脖頸,一股巨大的力道將我按在了冰冷的牆壁上。

空氣瞬間被無情剝奪。

“你不是她......你憑甚麼用她的聲音說話!”

他眼底翻滾着複雜的痛楚與暴戾,手指一寸寸收緊。

“陸......陸總......”

我喉嚨裏艱難地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因爲強烈的窒息感,我的尾音帶上了一種脆弱的顫抖。

好巧不巧,那顫音像極了沈知意曾經委屈時的腔調。

這微弱的聲音落入他的耳中,就像按下了某種強制休眠的開關。

陸嶼白像是被烈火燙了手,猛地觸電般鬆開了我。

他踉蹌着退後兩步,跌坐在牀榻上,劇烈起伏的胸膛慢慢趨於平靜,最終疲憊地閉上了雙眼。

我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鮮空氣,

眼底適時地蓄滿了委屈的淚水,慢慢退出了昏暗的臥室。

關上房門的那一刻,我臉上的深情瞬間煙消雲散,

面無表情地掏出手機打開記賬軟件:

凌晨高壓強制加班,面臨生命威脅。

聲帶軟組織疑似挫傷,後續醫療費、營養費加上潛在的誤工費。

算你八萬六,少一分我都要找陸家老爺子去鬧。

這點委屈算甚麼?

做我們這行的,提供極致的聲音情緒價值是本分。

只要錢到位,我能用他白月光的聲音給他念到地老天荒。

2

半個月後的陸家老宅,一場核心圈層的私密家宴正在進行。

長桌上籌光交錯,壓抑的氛圍卻讓人喘不過氣。

幾個德高望重的長輩正輪番敲打陸嶼白,明裏暗裏逼着他儘快選定聯姻對象。

我穿着一件極其素淨的裙子,毫無存在感地縮在他身側的陰影裏,

扮演着一個合格的背景板。

突然,陸嶼白那雙修長的手指在紅木桌面上重重一敲。

喧鬧聲戛然而止。

他百無聊賴地扯了扯領帶,衝我打了個響指,

動作輕浮得像在召喚一隻隨叫隨到的寵物。

“溫喬,給各位長輩來一段。”他眼底浮現出惡劣的嘲弄,

“就唸知意以前在慈善晚宴上最愛的那首《致橡樹》。”

滿座譁然,所有探究、鄙夷的目光瞬間化作無數把利刃,齊刷刷地紮在我身上。

我深吸一口氣,緩緩站直了身體。

字正腔圓,情感飽滿,每一個斷句和尾音都拿捏得分毫不差。

那絕美的音色在大廳裏迴盪,

美得讓在座的幾位世家長輩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太像了。

簡直像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一詩念罷,全場死寂。

陸嶼白漫不經心地靠在雕花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目光掃過全場:

“各位覺得如何?是不是極其逼真?”

他指節隨意地叩擊着桌面,用一種看物件的眼神斜睨着我。

“這就是個高仿的電子播放器。”

“我按一下播放鍵,它就出聲;按一下暫停,它就得給我閉嘴。”

他突然轉過頭,帶着十足的壓迫感盯着我的眼睛:

“溫喬,你自己告訴大家,你是個甚麼東西?”

我乖巧地垂下眼睫,藏住眼底的情緒,聲音柔得幾乎能掐出水來。

“陸總教訓得是。”

我微微欠身,語氣卑微到了塵埃裏,

“我就是您的專屬播放器,您想聽甚麼,我就給您放甚麼。”

在滿桌人毫不掩飾的譏笑聲中,我心裏其實正噼裏啪啦地打着算盤。

這種高規格宴會的定向才藝展示,商演出場費至少五萬起跳。

找了個藉口,我恭敬地退出宴會廳。

就在洗手間大門合上的那一剎那,我臉上那副悽楚可憐的受害者面具瞬間脫落,連一絲碎屑都沒留下。

我走到寬大的理石洗手檯前,拿出手機,熟練地撥通了陸家家主的號碼。

“陸家主,今晚家宴上我當衆受辱,精神遭受了極大的摧殘。”

“再加上幾天前深夜加班導致聲帶受損尚未痊癒。”

我看着鏡子裏神采奕奕的自己,語氣平板得像在唸財務報表:

“打包價,二十萬。麻煩您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只傳來一聲極度冷硬的“知道了”,隨即掛斷。

不到半分鐘,清脆的提示音在寂靜的洗手間裏響起。

“支付寶到賬,二十萬元。”

我愉快地哼着小曲,擰開水龍頭洗了洗手,順便掏出包裏的口紅,細細地描摹着脣形。

播放器怎麼了?

放眼整個京圈,去哪找這種動動嘴皮子就能日進斗金的神仙工作?

不過我也很清楚,這種躺着數錢的好日子,馬上就要到頭了。

因爲聽說沈知意回國了。

......

一週後的頂流慈善拍賣會。

水晶吊燈璀璨奪目,當沈知意挽着一位法國畫廊主踏入會場時,整個大廳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她依然美得張揚跋扈,一身奪目的禮服,像只驕傲的白天鵝。

我清楚地看到,陸嶼白握着香檳杯的手指瞬間僵硬,手背上青筋暴起。

沈知意像是巡視領地般掃視了一圈,最終端着酒杯,搖曳生姿地朝我們走來。

她的目光越過陸嶼白,直直地落在我身上,隨後溢出一聲輕笑。

“嶼白,這麼多年了,你的品味還是這麼獨特,找了個聲音跟我這麼像的。”

她高高在上地逼近兩步,突然伸出手,不輕不重地拍了拍我的臉頰。

看似親暱,實則帶着居高臨下的悲憫與侮辱。

“不過嘛,正品既然都已經回國了。”

她紅脣微啓,吐出的話語像淬了毒的軟釘子,

“那些見不得光的高仿假貨,是不是也該趁早下架了?”

我立刻低下頭,死死咬住下脣,肩膀微顫,擺出一副被正宮氣場徹底碾壓的屈辱模樣。

其實我心裏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這位大小姐的臺詞,未免也太古早狗血了吧。

3

自打沈知意高調回國後,

陸嶼白那棟原本死氣沉沉的私人別墅,就變得格外熱鬧。

她隔三差五便會不請自來。

而我,依舊盡職盡責地扮演着那個沒有情緒波動的背景板。

只要陸嶼白一聲令下,

我就得乖乖跪坐在客廳的羊絨地毯上,替他念那些枯燥冗長的商業文件。

那晚的雨下得極大,雨點砸在落地窗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沈知意踩着七厘米的細高跟,裹挾着一陣溼冷的寒氣走了進來。

她連雨傘都沒放下,就這麼斜倚在門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正在翻頁的我。

“喲,嶼白。”

她紅脣輕啓,語氣裏帶着毫不掩飾的譏誚與挑釁,

“這都大半夜了,還在用你那個高仿播放器呢?”

陸嶼白原本正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聞言猛地睜開了雙眼。

在正牌白月光面前,他那可笑的自尊心彷彿被狠狠刺痛了。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證明,

我對他的意義連個物件都不如,絕不會分走他半分感情。

“溫喬。”

他連餘光都沒有分給我,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把茶几上那份海外併購案的合同,從頭到尾給我念一遍。”

“字正腔圓地念,一個標點符號都不許錯。”

接着,他轉頭看向沈知意,嘴角扯出一抹帶着狠戾的笑意:

“知意,你坐下慢慢聽。”

“正好讓你見識一下,甚麼叫專業的機器。”

那份全英文夾雜着生僻金融術語的併購合同,足足有四十頁。

而我此刻,正發着高燒,

重度扁桃體炎讓我的嗓子腫得極其厲害,連咽一口唾沫都像在吞剃鬚刀片。

“陸總......”

我試圖張嘴,用極其沙啞的聲音求饒,眼底適時浮現出絕望的淚光,

“我今天嗓子不太舒服,能不能......”

“閉嘴。”陸嶼白不帶一絲溫度地打斷了我,

“播放器沒有提要求的資格,馬上開始。”

沈知意好整以暇地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優雅地端起紅酒,像在看一場滑稽的馬戲表演。

我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喉嚨深處翻湧的血腥味,翻開了第一頁。

十頁過去,我的聲音已經開始不自覺地發抖。

二十頁過去,我的聲帶彷彿被粗糙的砂紙瘋狂摩擦,

每吐出一個音節,都伴隨着撕裂般的劇痛。

三十頁。

冷汗溼透了我的後背,眼前一陣陣發黑,喉嚨裏彷彿有一團烈火在肆虐。

直到唸到第三十八頁,那段極其複雜的海外免責條款時。

“咳——咳咳!”

我再也壓抑不住喉間那股濃烈的鐵鏽味,猛地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

一口觸目驚心的血沫,直接噴灑在雪白的A4紙上,將那些密密麻麻的黑體字染得一片殷紅。

客廳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陸嶼白猛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看着紙上那攤刺眼的血跡,

臉色在瞬間褪得乾乾淨淨,瞳孔驟然收縮。

沈知意卻輕輕晃了晃手中的高腳杯,發出一聲嬌俏又殘忍的輕笑。

“哎呀,這播放器怎麼還燒機了?”

她走上前,居高臨下地欣賞着我咳血的狼狽模樣,轉頭看向陸嶼白,

“嶼白,趕緊讓人送去醫院吧。”

“畢竟,修一修說不定還能接着用呢。”

陸嶼白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我嘴角的殷紅,腳步下意識地往前邁了半寸。

就在那一瞬間,沈知意伸出白皙的手臂,自然而然地挽住了他。

陸嶼白渾身一僵。

那半寸的距離,硬生生被他自己釘死在了原地。

爲了在沈知意麪前維持他那高高在上的冷漠,他選擇了袖手旁觀。

我沒有哭鬧,也沒有抬頭去看他那雙複雜到極點的眼睛。

我只是用手背隨意地抹去嘴角的血跡,重新拿起那份被血染紅的合同。

用那把已經被徹底毀掉、啞得如同破風箱般的嗓子,

一個字,一個字地,將最後兩頁的條款唸完了。

“陸總,唸完了。”

我放下紙張,扶着茶几慢慢站起身,身子劇烈地晃了晃。

我沒有再看這對璧人哪怕一眼。

轉身,毫不猶豫地走出了大門,走進了那漫天淒冷的雨夜裏。

在轉身的那一瞬間,我在夜色中勾起了嘴角。

太完美了!

聲帶撕裂加嘔血,這可是職業生涯的毀滅性打擊。

這波頂級工傷,再加上被白月光當面羞辱的精神重創。

陸嶼白的冷酷與虛榮,終於給了我最名正言順、最無可挑剔的離職理由。

這筆天價違約金,我不從陸家狠狠撕下一塊肉來,我就不叫溫喬!

4

隔天的私立醫院高級病房裏,空氣瀰漫着消毒水的氣味。

科室主任拿着我的喉鏡影像,面色凝重。

他說我的聲帶黏膜重度撕裂,並且長出了不可逆的結節。

別說馬上開口說話,就是靜養三個月,

也大概率找不回曾經那種清透的音色了。

我靠在牀頭,正默默盤算着這筆聲帶折舊費該報多大的數字,

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陸家家主踏着鋥亮的皮鞋,面無表情地走到我的牀前。

一張薄薄的紙片被她隨意地擲在了白色的被面上。

“五千萬。”

他的聲音聽不出任何起伏,像是在處理一件微不足道的過期廢品,

“知意已經回來了,嶼白現在不需要替身了。”

“這五年你算是安分守己,這是給你的遣散費。”

我緊緊盯着那串數不清零的數字,連呼吸都忍不住停滯了一瞬。

“條件是,把你手裏所有的安撫錄音母帶全部銷燬。”

陸家主居高臨下地看着我,眼神冷硬,

“然後,帶着你的所有痕跡,永遠消失。”

五千萬!

加上這五年來我積攢下來的每一筆工傷津貼和熬夜加班費,

我甚至已經觸摸到了那個遙不可及的財富自由門檻!

“您大可放心。”

我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將支票對摺,貼身塞進病號服的口袋,臉上滿是視死如歸的鄭重。

“拿人錢財,替人辦事!”

“我保證,從今天起,陸先生絕對不會再找到我的一絲一毫蹤跡,也絕不會再聽到我的任何聲音。”

陸家主對我的識趣相當滿意,連一句多餘的廢話都沒留,轉身便離開了病房。

確認他走遠後,我利索地開始執行我的“徹底消失計劃”。

拿着錢直接跑路?

那未免太不符合我頂級聲優的情緒安撫素養了。

陸家在京圈手眼通天。

萬一哪天陸嶼白突然犯病,非要聽我的聲音,

陸家主絕對有手段把我從天涯海角挖出來,並把這筆鉅款強行追回。

只有讓陸嶼白確信,我對他連最後的價值都沒有了。

這筆天價退休金才能真正落袋爲安。

而且,不給他那位傲慢的太子爺留下終生難忘的心理烙印,我這五年的精神折磨豈不是白捱了?

我回到了之前租住的偏僻小公寓。

房間裏空蕩蕩的,唯獨桌面上那套陪伴了我五年的錄音設備還在運轉。

我拖着疲憊的身體坐到防噴罩前,戴上耳機,按下了那個鮮紅的錄音鍵。

一段長達四十分鐘的音頻,

沒有任何鋪墊的背景音樂,更沒有刻意營造的環境音,只有我一個人的娓娓道來。

前半個半小時,我用極其剋制、平穩的語調,講述了這五年裏的點點滴滴。

那些凌晨三點被砸爛的臥室,

那些被迫唸完的無數份冰冷文件,

還有被他死死掐住喉嚨時,我極力壓抑的戰慄。

我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宣讀別人的遺囑,沒有任何歇斯底里的控訴。

到了最後十分鐘,因爲長時間的超負荷發聲,

我那原本就傷痕累累的聲帶,開始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沙啞與破裂。

這絕非演技,而是生理上最真實的摧殘。

“這把嗓子,是我身上唯一有價值的東西。”

我對着麥克風,發出了最後微弱的氣音,尾音破碎得令人心尖發顫。

“現在它壞了。我也就不需要存在了。”

麥克風裏只剩下長達三分鐘的死寂。

直到最後,我緩緩伸出手,按下了錄音設備的電源。

“咔嗒。”

一聲極其輕微的機械音,成了這份絕命音頻的最終休止符。

我將剪輯好的文件導出到一枚沒有任何標記的黑色U盤裏,

隨後填了一張寄往陸嶼白墅的同城快遞單。

做完這一切,我簡單打包了幾件輕便的衣服,

毫不猶豫地註銷了所有的手機號碼和社交賬號。

連帶着曾經的那個“溫喬”,被我親手埋葬在了這座繁華的都市裏。

當天傍晚,我帶着早就籌備好的新身份和銀行卡,

坐上了開往南方小鎮的綠皮火車。

那間出租屋被我打掃得一塵不染,甚麼私人痕跡都沒留下。

除了那套昂貴的麥克風,孤零零地立在桌面上,等待着落滿塵埃。

5

那趟晃晃悠悠的綠皮火車,載着我徹底駛離了陸嶼白的權力版圖。

幾千公里的跨度,足夠斬斷一切見不得光的過往。

抵達這座陰雨綿綿的南方小縣城後,我並沒有急着去盤算新生活的事,

而是在臨街的巷弄裏租了間不透光的民宿,

舒舒服服地躺了整整大半個月。

因爲我在等。

等我寄出的那顆名爲“聲紋絕筆”的定時Z彈,

在陸家那棟死氣沉沉的別墅裏徹底引爆。

一開始,陸家把消息封鎖得猶如鐵桶一般,外界連一絲風聲都探聽不到。

我換了個極其普通的虛擬小號,潛伏在幾個國內頂尖的配音圈交流羣裏,

每天一邊嗦着熱氣騰騰的牛腩粉,一邊饒有興致地窺屏。

熬到快滿一個月的時候,羣裏終於有人按捺不住八卦的心思:

“聽說了嗎?給陸氏那位爺配音的專屬CV失蹤了。據說走之前鬧得很不愉快,連嗓子都壞了。”

“切,一個玩意兒罷了。正主沈知意都回來了,陸少還能稀罕一個替身?估計是被厭棄了吧。”

我冷笑一聲,慢條斯理地嚥下一塊軟爛的牛腩。

想必那個瘋批現在正抱着失而復得的白月光卿卿我我,

哪有空管一個播放器的死活。

直到三天後。

羣裏一個資深前輩發了一條極其隱祕的爆料:

“都別瞎猜了......陸少瘋了......是真的精神失常了,連陸氏的早會都停了半個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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