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我是公司裏有名的“花瓶董祕”。

公司的股東們聚會時都笑:

“咱們這位董祕啊,除了顧太太當得好,恐怕連一張報銷單都填不清楚。”

直到我老公出差帶回了個去世合夥人的“孤女”。

剛滿十八歲,見面她就抓着我的手哭。

“許董祕,我不是來爭權的,我只想替死去的爸爸守着這點心血。”

我攥着她的手,同樣紅着眼眶。

可轉身,我就回到了辦公室撥了個內線,有條不紊地下達指令:

“去把他父親當年的信息找出來,再給她做一次背調。”

“72小時內,我要拿到全部的信息。”

旁邊的助理小林都聽傻了。

我淡定地欣賞着新做的法式美甲,臉上哪還有甚麼心疼。

“小林,感動是給外人看的,公司的事我得自己心裏有數。”

“敢當着全集團高管的面掉眼淚逼宮的丫頭,能是甚麼省油的燈。”

1

星期一的早晨,例行高管會剛進行到一半。

會議室那扇沉重的雙開門被人從外推開。

顧庭深走在前面,身後跟着個穿廉價白襯衫的年輕女孩。

女孩低着頭,手指侷促地揪着衣角。

她一抬眼,正對上坐在副座上的我。

眼眶瞬間紅透了。

當着全公司十幾個部門高管的面,她對着我深深鞠了一躬。

聲音帶着明顯的哭腔,怯生生的。

“許董祕,我知道自己資歷淺。”

“可我爸爸走得早,除了顧總,我實在不知道還能求誰教我做事......”

顧庭深站在她身側,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刻意壓低了嗓音,但音量剛好足夠整個會議室的人聽見。

“這是喬念。老喬當年走的時候,千叮嚀萬囑咐讓我多照看。”

“她剛畢業,沒依沒靠的。”

“我打算先安排她進核心業務部歷練。”

老喬。

在座的元老都認識這個名字。

當年公司的聯合創始人之一,後來因病退股。

一聽到是已故合夥人的孤女,長桌兩側的臉色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一直跟着顧庭深打拼的趙副總最先嘆了口氣。

“顧總真是個重情義的人。”

“老喬當年爲了拉投資,身體都熬壞了,這恩情咱們不能忘。”

他轉頭看向我,語重心長。

“婉婉啊,你作爲老闆娘,又是董祕,平時得多帶帶這孩子。”

我聽得心裏直髮笑。

多帶帶?

一個空降的黃毛丫頭,掉兩滴眼淚,就想直接把手伸進最核心的業務板塊。

憑甚麼?

真當我是擺在辦公室裏好看的花瓶嗎?

我還沒說話,先低頭輕輕咳了一聲。

今天我穿了件煙粉色的真絲襯衣,

站起身時,那搖搖欲墜的單薄感,比起喬念那副小白花模樣,只多不少。

“庭深,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顧庭深明顯愣住了。

我沒理會他的錯愕,快步繞過會議桌,滿眼心疼地握住了喬唸的手。

“既然是老喬的親骨肉,這麼大的事,你怎麼到現在才漏口風?”

“這不是存心委屈孩子嗎?”

周圍的高管面面相覷。

顧庭深緊繃的後背驟然放鬆下來。

“事發突然,我也是剛把人安頓好。”

喬念順勢反握住我的手,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許姐姐,你真好。來之前我還怕你嫌我笨。”

我笑着拍拍她的手背。

順勢將腕上那條限量版的手鍊解下來,輕輕釦在她的細腕上。

冰涼的珠寶貼着皮膚,她渾身僵了一下。

“進核心業務部當然可以。”

我轉頭看向顧庭深,語氣溫柔又體貼。

“不過,既然是老喬的女兒,規矩上絕不能敷衍。”

“直接空降,萬一外面傳你顧總任人唯親,豈不是壞了你的名聲,也糟蹋了老喬當年的口碑?”

“進業務部沒問題,但必須走正規的人事特批流程,一步都不能省。”

會議室裏安靜極了。

剛纔幫腔的趙副總立刻點頭附和。

“還是顧太太考慮得周全,走正規流程,誰也挑不出理。”

“顧總,你這回是有點着急了。”

“好事也得多點耐心辦明白。”

顧庭深被架在臺階上,只能點頭應下。

“行,晚點我讓人事總監去走流程。”

喬念摸着手腕上的鑽石,怯怯地看我。

“會不會太麻煩人事部了?”

我笑得越發和善。

“不麻煩。”

顧庭深覺得我識大體,徹底把心放回了肚子裏。

我表面上溫和地安撫着這個可憐的“孤女”。

餘光卻越過人羣,與站在角落裏的助理小林,不動聲色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柔弱和心疼在那一瞬褪得乾乾淨淨。

2

喬念入職的第三天,在走廊裏截住了我。

她手裏捧着兩份文件,眉頭微微蹙着,聲音小小的。

“許董祕,外頭大開間的工位實在太吵了。”

“我一聽見那些鍵盤聲和電話聲,腦子就嗡嗡作響,連財務報表都看不進去。”

顧庭深剛好籤完字從走廊那頭過來。

聽到這話,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他徑直走到我們面前,抬手一指我那間帶獨立茶室的VIP辦公室:

“婉婉,你平時在裏面也就是喝喝茶,修修指甲。”

“這間大辦公室光線好,先讓給念念辦公。”

“你暫時委屈一下,搬去裏頭那個小套間。”

跟在我身邊的小林當場就氣炸了。

“爲甚麼讓許總給她騰地方?”

我立刻按住小林的手腕。

顧庭深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小林,你一個助理懂不懂規矩?”

“喬念接手的是核心業務,現在是最需要安靜的時候。”

“婉婉不用做具體項目,自然不用那麼大空間。”

“咱們不能這麼沒有大局觀。”

大局觀。

這頂帽子扣下來,真是冠冕堂皇。

喬念馬上紅了眼,緊緊捏着文件邊緣。

“顧總,您別因爲我傷了許董祕的利益。”

“我在哪裏辦公都行,真的。如果實在吵,我塞個耳塞忍一忍就好了......”

我彎起脣角,笑得溫婉又體貼。

“行,都聽顧總的。”

“公司利益爲重,一間辦公室而已。”

顧庭深的臉色明顯緩和了些。

“這纔像話。”

我連睫毛都沒多眨一下。

這已經不是試探,而是明目張膽地踩在我頭上作威作福。

喬念抱着她的私人物品紙箱,大搖大擺地搬進我的辦公室。

她的目光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轉了一圈。

最後落在桌角那張當年創業初期的團隊大合影上。

她吞吞吐吐地看向我。

“許姐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提。”

“我一看見這張照片,就想起我爸,心裏實在堵得慌。”

她指着那個相框。

“能不能先把這個收起來?”

“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怕工作時總會觸景生情,靜不下心。”

顧庭深大手一揮。

“收起來吧。”

“照片而已,念念心思敏感,別讓她受刺激。”

喬唸的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她乖巧地點點頭,緊接着,從自己的紙箱裏拿出一個精緻的水晶相框。

端端正正地擺在了原本放團隊合影的位置上。

那是她和顧庭深在某處高爾夫球場的私人合照。

照片裏,她穿着白色的百褶裙,笑得像朵嬌豔的花,顧庭深則站在她身後替她拿着球杆。

“顧總現在是我唯一的親人了。”

她摸着相框邊緣,聲音柔柔的:

“擺着他的照片,我看着安心。許姐姐不會介意吧?”

我喉嚨裏泛起一陣生理性的噁心。

霸佔我的地盤,撤掉老功臣的合影,堂而皇之地擺上她和男老闆的私照。

顧庭深竟然一句話都沒說。

他甚至默認了這種越界的、宣示主權般的行爲。

他只是有些爲難地看了我一眼。

“婉婉,她父親剛走沒多久,正缺安全感,你多包容。”

我臉上的笑容毫無破綻,連敷衍都做得很完美。

我沒有爭辯,抬手製止了準備發作的小林,

退回了裏頭那個狹小的小套間。

門一關上,小林氣得眼淚直掉,渾身都在發抖。

“許總!您平時脾氣那麼好,也不能這麼讓她騎在頭上欺負啊!”

我臉上的溫婉一掃而空。

“小林,辦公室不白讓。”

“要收利息的。”

我拉開愛馬仕手袋的拉鍊。

從裏面抽出一隻沒有標識的牛皮紙袋。

那是昨晚風控組連夜遞交過來的資料。

我把兩份薄薄的文件在狹窄的桌面上攤開。

拿出一支紅筆,在上面重重圈出兩個日期。

第一份,是老喬當年的絕育手術記錄。

第二份,是喬念真實的出生證明。

我看着那兩個被紅圈框住的年份,聲音冷得結冰。

“小林,你做過審計,算算時間。”

小林愣了兩秒,湊近一看。

隨後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時間完全對不上!”

“喬總當年做完這臺手術,根本不可能再有生育能力!”

“那這個喬念是誰的女兒?”

我抬起眼,目光穿過面前的牆壁,看向外面那間寬敞的辦公室。

眼神裏透着刺骨的涼意。

“她根本不是老喬的血脈。”

“另外這份長達二十年的跨省私人轉賬流水,就是最好的鐵證。”

“外頭那個鳩佔鵲巢、茶香四溢的‘孤女’,根本就是顧庭深瞞天過海,養在外面二十年的私生女!”

3

搬進大辦公室的第四天下午,喬念抱着一摞厚厚的報表敲開了我的套間門。

她把那疊材料推到我面前,語氣嬌滴滴的,卻帶着不加掩飾的催促。

“許董祕,這是個千萬級的訂單,供應商那邊催得急。”

“庭深哥特意交代過,說您這邊能走綠色通道,讓我直接找您蓋個特批章。”

顧庭深平時在外面總愛立護妻人設。

逢人便說我受不得累,連複雜的賬本都不讓我碰。

現在爲了給他的“乾女兒”行方便,倒是一點也不心疼我了。

喬念咬着下脣,試探着打量我。

“許姐姐該不會覺得我煩吧?”

“我剛來,好多流程都不懂,只能麻煩您了。”

我衝她溫柔一笑。

“怎麼會呢,交給我辦就好。”

我拿過那疊單據,認認真真地翻開。

半小時後。

我拿着一張徹底毀容的增值稅專用發票,滿臉歉疚地走了出去。

審批單被我填得牛頭不對馬嘴,稅率那一欄塗得亂七八糟。

最要命的是,整張原始憑證被大半杯黑咖啡浸透。

連收款方公司的抬頭都化成了一灘黑水。

喬念看着那張廢紙,得意的笑容瞬間裂開了。

她氣得渾身發抖,指甲死死掐進掌心。

剛巧,財務總監找了過來。

這位掌管集團資金鍊的老臣看着面前的糊塗賬,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倒吸了一口涼氣。

“顧太太,您這......這原始單據毀成這樣,財務根本沒法入賬啊。”

“這可是千萬級的項目,萬一稅務局來查賬,誰擔得起這個雷?”

我站在一旁,侷促地捏着衣角。

眼圈瞬間就紅了。

“是不是我添亂了?”

我委屈得連聲音都在打顫,活脫脫一個闖了禍的笨蛋美人。

“可是......那些密密麻麻的抵扣代碼,我本來就看不明白呀。”

財務總監自然不敢給老闆娘臉色看。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給出了唯一的補救方案。

“顧總是這個項目的連帶責任人。”

“既然這筆款子急着結,那就只能請顧總親自用CEO的最高權限,在後臺強行批款了。”

好巧不巧。

顧庭深剛好邁進財務部的大門。

一聽到這話,他的面部肌肉狠狠抽搐了兩下。

他死死盯着我,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可是爲了幫喬念把那筆見不得光的錢套現。

也爲了不在下屬面前丟了面子。

他只能生生嚥下這口氣。

黑着臉走到電腦前,插上了自己的專屬U盾。

那天晚上,所有員工都看到,顧庭深在辦公室加了兩個小時的班。

爲了給那個空殼項目補齊繁瑣的電子審批流,他敲鍵盤敲得指關節作響。

喬念在一旁端茶倒水,大氣都不敢出。

小林幫我整理辦公桌時,壓低聲音湊過來:

“許總,那杯黑咖啡,您是故意的吧?”

我把玩着手裏的萬寶龍鋼筆,輕描淡寫地笑了笑。

“別瞎猜,我這人向來毛手毛腳的。”

我頓了頓,眸光微轉。

“不過今天,這杯咖啡灑得確實是地方。”

4

沒過兩天,過了兩天,顧庭深罕見地推掉了晚上的酒局。

他親自端着一杯溫水,敲開了我休息室的門。

他難得沒有擺出那副公事公辦的冷臉,語氣透着少見的溫和與鄭重。

開口卻是要我的命脈。

說喬念在核心部門壓不住陣腳,讓我把名下代持的那百分之十的乾股過戶給她。

就當是我們夫妻倆,給老喬遺孤的一點底氣。

我停下修剪花枝的剪刀,笑得很溫婉。

“自家人,股份自然是可以給的。”

“不過,最近證監會查得緊,集團內部的財報馬上要對外披露了。”

“萬一這筆乾股牽扯出甚麼歷史遺留的稅務爛賬,把念念牽連進去怎麼辦?”

顧庭深端着茶杯的手一滯。

站在門邊偷聽的喬念沉不住氣了,推開半扇門,咬着嘴脣裝委屈,

眼淚說來就來:

“許姐姐要是覺得爲難就算了,我受點委屈沒關係的......”

我搶在她前頭紅了眼眶。

“瞎說甚麼,姐姐是怕你擔風險啊。”

“我這腦子笨,連複雜的報表都看不懂。”

“不如,庭深你以個人的名義籤個字,給她做個資產兜底擔保吧。”

“小林,你去把法務部擬好的那份協議拿來。我怕我口頭答應得不嚴謹,回頭萬一有債務糾紛,給念念惹了官司。”

顧庭深死死盯着我的眼睛。

這麼多年,他破天荒地對我生出了一絲防備。

但那種審視轉瞬即逝。

在他眼裏,一個連對公賬戶都分不清的笨女人,能有甚麼壞心眼。

他拔出鋼筆,在那份《高管資產無償兜底與無限連帶責任協議》上,龍飛鳳舞地簽了字,並蓋了私章。

小林站在角落,激動得肩膀都在抖。

別人以爲我軟弱可欺。

可小林知道,我嘴裏吐出的每一個“怕”字,都是給他們量身定做的催命符。

到了週五下午,顧庭深爲了喬念,特意召開了一場全體股東擴大會議。

喬念空降,總得有個名正言順的高管頭銜。

而顧庭深,就是要當衆把她捧上位。

他穿着一身西裝,站在大屏幕前,滿臉的慷慨悲歌。

喬念坐在他右側,乖巧得像只白兔。

我慢條斯理地喝着茶。

小林站在我身後,緊張得連呼吸都屏住了。

顧庭深把一份牛皮紙文件推到桌面中央。

“這件事,婉婉也是完全同意的。”

他環視四周,語調沉緩。

“老喬當年爲了公司鞠躬盡瘁,他留下的這唯一血脈,我們絕不能虧待。”

“爲了告慰老喬的在天之靈,也爲了讓喬念能放開手腳做事,婉婉願意主動退居二線,由喬念全面接手核心業務。”

大屏幕上彈出了文件的抬頭:

《高管股權讓渡與業務交接確認書》。

只要我在這上面落了款,就等於親自給喬唸的身份蓋了章。

更是等於承認顧庭深此前爲她大開後門、違規批款的所有行徑,都是合規的。

這是要拿我當擋箭牌。

喬念站起身,對着我就是個九十度的大鞠躬。

“許姐姐,我絕不搶您的功勞。”

“我就是想替死去的爸爸,守住這份心血。”

在座的幾個老股東紛紛搖頭嘆息。

“是個懂感恩的好孩子。”

“老喬雖然不在了,幸虧顧總是個念舊情的人。”

“顧太太向來大度,肯定會成全這段佳話的。”

顧庭深微微側過身,看着我的方向。

聲音不高,卻帶着極強的壓迫感,確保整張會議桌的人都能聽清。

“婉婉,這麼多年我甚麼都依你。”

“但今天這事,你別讓我下不來臺。”

呵。

不僅把私生女塞進來吸血,還要我這個原配當衆讓位?

我伸出塗着裸色甲油的手,拿起了那支簽字筆。

喬唸的眼底瞬間爆發出藏不住的狂喜。

顧庭深緊繃的下頜線也徹底鬆弛了下來。

筆尖剛剛懸在潔白的紙面上,我又似笑非笑地將筆丟在了一旁。

“庭深,這上頭的股權法務細則繞來繞去的,我實在是理不清裏頭的賬。”

顧庭深的表情瞬間凝固。

我緩緩抬起眼,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向會議室緊閉的大門。

語氣依舊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所以我專門請了證監局的主任來幫忙把把關。”

“畢竟涉及上千萬的股權變更,和集團內部的大額資金流轉。”

“有這些專門監管金融合規的官方同志在場查驗,這字簽下去,咱們整個董事會纔敢放心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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