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你會對一劑安神藥動真心?”
鎮國公世子當着高門子弟的面,將我推倒在地。
周遭瞬間爆發出震天的鬨笑。
我額角見了血,第一反應不是疼,而是瘋狂算錢。
三年前我爲救弟弟簽了賣身契,鎮國公每月給我一百兩,讓我做他兒子蕭玦的藥引。
受傷見血可額外加錢,所以每次蕭玦發瘋,我都跟不要命一樣往他身前湊。
所有人都以爲我是情根深種,連他自己都信了。
但我比誰都清楚,他發一次瘋我賺一百兩,比死一次都划算。
至於真心?
我這人天生沒有真心,只認真金。
1.
散席的時候,國公夫人特意叫了我到她的佛堂,塞給我一個荷包。
沉甸甸的全是碎銀子,還有兩瓶上好的祛疤膏。
“好孩子,今天委屈你了。”
老夫人拍着我的手,一臉慈愛,“這十兩銀子你拿着買些補品,脖子上的傷好好養着,別留了疤。”
我立刻紅了眼,跪下給她磕了個頭:
“奴婢不委屈,能伺候世子是奴婢的福氣。”
老夫人滿意地點點頭,又跟我說了幾句體己話,才讓我回去休息。
回到我住的偏院,我立刻把臉上的委屈表情收得一乾二淨。
插上門閂,從牀底下拖出一個上了鎖的木匣子。
打開木匣子,裏面整整齊齊碼着銀票和碎銀子,還有幾張地契。
我把今天的十兩銀子放進去,仔細數了數,加起來已經有三百二十兩了。
加上我偷偷託人在外頭買的兩畝水田,再湊點錢,就能給我弟在鄉下買個小院子。
再給他娶個媳婦,後半輩子就不愁了。
我知道,這份活快乾到頭了。
最近京裏傳得沸沸揚揚,說皇帝要把長樂公主賜婚給蕭玦。
長樂公主是皇后的嫡女,金枝玉葉,肯定容不下我這麼個上不得檯面的通房。
之前老夫人跟我透了底,等蕭玦娶了正妃,就給我一千兩銀子,銷了我的奴籍,放我出府。
一千兩啊,夠我和我弟舒舒服服過一輩子了。
我把木匣子重新鎖好,塞回牀底下最隱蔽的角落。
剛要起身換衣服處理額角的傷,外面就傳來小丫鬟敲門的聲音。
“晚姐姐,世子叫你去上房呢,臉色看着不太好,你快過去吧。”
我應了一聲,對着鏡子摸了摸額角的血痂。
故意把頭髮弄亂些,顯得更狼狽點,才提着裙襬往蕭玦的上房走。
推開門的瞬間,我就看見蕭玦站在屋子中央,手裏攥着一卷明黃色的聖旨,臉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他看見我進來,扯着嘴角冷笑了一聲,把聖旨“啪”的一聲扔在我腳邊。
“蘇晚,你不是說這輩子都要跟着我,死也不離開我嗎?”
他一步步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我,眼底翻湧着我看不懂的情緒。
“現在陛下賜婚,我要尚公主了。”
“你高興嗎?”
我看着腳邊明黃色的聖旨,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怕,是高興的。
一千兩銀子,終於要到手了。
我臉上卻露出驚恐的表情,“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伸手去扯他的衣襬:
“世子......奴婢不要離開你,奴婢不介意當妾,奴婢甚麼都願意......”
蕭玦低頭看着我伏在地上發抖的樣子,眼神暗了暗,抬腳狠狠地踹開了我的手。
“妾?你也配?”
他的聲音冷得像冰,砸得我耳朵生疼。
“你這樣的賤婢,給公主提鞋都不配。”
“等公主嫁進來,我第一個就發賣了你。”
2.
手掌蹭在青磚縫的碎瓷上,瞬間劃開一道兩寸長的口子,血珠順着指縫往下滴。
我咬着脣哭得更兇,額頭“砰砰”往地上磕。
額角剛結的血痂又裂開,血混着眼淚糊了滿臉:
“世子,奴婢求您,別趕我走,奴婢做牛做馬都願意留在您身邊......”
心裏卻樂開了花。
這一腳踹得好,傷口夠深,回頭找老夫人多要二兩湯藥錢穩了。
蕭玦蹲下來,冰涼的指尖捏着我的下巴,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下頜骨。
他盯着我哭花的臉,語氣冷得像冰:
“你就這麼賤?離了我活不了?”
我拼命點頭,眼淚大顆大顆砸在他的手背上,肩膀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
當然能活,等拿了那一千兩銀子,我去江南買個三進的院子。
僱兩個婆子伺候我弟,天天喫桂花糕喝蓮子羹,比在這侯府當出氣筒爽一千倍。
他盯了我足足半分鐘,猛地鬆開手,站起身踹了踹我手邊的那本女戒:
“既然這麼想留,就去廊下跪着抄一百遍女戒,抄不完不準起來,不準喫飯。”
“是,奴婢聽世子的。”
我乖乖應了,撿起地上的女戒和筆墨,挪到廊下的小凳子邊跪好,一筆一劃開始抄。
入秋的天說變就變,沒抄到二十遍,天就陰了下來,沒過多久就飄起了冷雨。
雨絲涼得像冰針,紮在我額角和掌心的傷口上,疼得我一抽一抽的。
握着筆的手指凍得通紅,字都寫歪了。
我縮了縮脖子,把凍僵的手湊到嘴邊哈了口氣,心裏算盤打得噼啪響。
淋一場雨,凍出點風寒最好,顯得我夠慘,精神損失費最少再加三兩。
要是能燒個兩三天,說不定老夫人心疼,還能多給個五兩的營養費。
正算着呢,就聽見遠處傳來鸞駕的鈴鐺聲,長樂公主穿着一身繡着百蝶穿花的石榴紅宮裝,身邊跟着十幾個丫鬟嬤嬤,撐着明黃色的傘,一步步走了過來。
她看見我跪在雨裏,挑了挑眉,嘴角露出個淺淡的笑。
蕭玦立刻從屋子裏走出來,手裏拿着一把玄色的油紙傘。
他快步走到公主身邊,把傘全都偏向她那邊,肩膀被雨打溼了大半都沒在意,語氣是我從來沒聽過的溫和:“下着雨怎麼過來了?仔細淋了風寒。”
公主伸手挽住他的胳膊,視線輕飄飄落在我身上,語氣帶着點漫不經心的輕蔑:
“這就是那個蘇晚?長得倒是有幾分**樣子,難怪世子把她放在身邊寵了三年。”
蕭玦順着她的視線看過來,眼神冷得像冰,說出來的話輕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件:
“不過是個用來安神的玩意兒罷了,公主要是看着礙眼,等你嫁進來,隨便發賣了就是。”
我握着筆的手頓了頓,假裝渾身抖得更厲害。
頭埋得低低的,指甲掐進掌心的傷口裏,疼得我一咧嘴,差點笑出來。
賣吧賣吧,最好趕緊把錢給我結了,我巴不得早點走。
3.
公主滿意地笑了,踮起腳尖替他擦了擦臉上沾的雨珠,嬌聲道:
“我纔不跟個丫鬟置氣呢,陛下催我們儘快完婚,我今天過來是跟你商量婚期的。”
“我娘說下個月十五是好日子,你看行不行?”
“都聽你的。”
蕭玦應得乾脆,伸手攬着她的腰就進了屋,從始至終沒再看我一眼。
我跪在雨裏,慢悠悠抄完了一百遍女戒。
天已經全黑了,雨下得更大,我渾身都凍透了,站起來的時候眼前一黑,直接栽在了地上。
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這次賺大了,最少能訛老夫人十兩銀子。
醒過來的時候,我躺在自己偏院的小牀上,被子裏塞了兩個暖爐。
額角和掌心的傷口都重新上了藥,小丫鬟守在牀邊。
見我醒了,趕緊端了一碗滾燙的薑湯過來。
“晚姐姐你可算醒了,你都燒了一天一夜了,老夫人來看了你三回了,特意囑咐廚房給你燉了燕窩呢。”
我喝了一口薑湯,暖得渾身都舒服。
剛要說話,就看見老夫人掀了簾子進來。
手裏拿着一個紅綢布包,坐在我牀邊,把布包塞到我手裏。
我打開一看,整整齊齊十張一百兩的銀票,一共一千兩。
還有一張蓋了官印的路引,寫的是良民蘇劉氏,籍貫在江南蘇州。
“好孩子,委屈你了。”
老夫人拍着我的手,嘆了口氣,“公主剛纔派人送了納采禮過來,婚期就定在下個月十五。”“等後天納采禮辦完,我就安排人送你出府。”
“路引我都給你辦好了,身份乾淨,沒人能查到你。”
“你拿着錢帶着你弟去南邊,買個小院子,好好過日子,別再回京城了。”
我握着那疊銀票,手指都在抖,差點笑出聲。
趕緊低下頭抹眼淚,肩膀一抽一抽的,演得情真意切:
“老夫人,奴婢捨不得世子,奴婢不想走......”
“我知道你是個重情的,可是世子要尚主。”
“公主金枝玉葉,容不下你這通房的。”
老夫人又塞給我一個小荷包,裏面沉甸甸的全是金裸子。
“這些你拿着路上當盤纏,走得越遠越好,知道嗎?”
我哽咽着點頭,給老夫人磕了個頭,把她送出門。
關上門的那一刻,我臉上的委屈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趕緊把銀票和路引鎖進牀底下的小木匣子裏,數了數所有的積蓄,加起來一千三百多兩。
還有之前託人買的兩畝水田的地契,足夠我和我弟在江南買個三進的院子。
開個小雜貨鋪,這輩子都不愁喫喝了。
但是我心裏還是不踏實。
蕭玦那個瘋子性子,要是等我走了之後反應過來。
狂症發作派人追S我,我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得被他抓回來。
我早就想好了死遁的計劃。
我託了外面相熟的王婆子,給我找了個身形跟我差不多的丫鬟屍首。
明天晚上就從後院的牆洞送進來,到時候我換上那丫鬟的破衣服,趁夜溜出去。
有人接應我直接坐船去通州,再轉道下江南。
侯府這邊就說我傷心過度,鬱結於心。
到時候老夫人隨便找個地方把假屍首燒了,骨灰一撒,誰也查不出來我還活着。
我正把自己平時常穿的幾件衣服翻出來,準備給那個假屍首穿上。
再把我平時戴的銀簪子插在她頭上,做得逼真點。
外面突然傳來“砰砰”的敲門聲,聲音急得很。
我趕緊把東西塞到牀底下藏好,整理了一下衣服,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着蕭玦的貼身小廝安平,渾身都在抖。
看見我就像看見救星一樣,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晚姐姐,不好了!世子又發病了!”
“這次鬧得特別兇,連侯爺都被他砍傷了”
“現在誰靠近他他就砍誰,嘴裏一直喊你的名字,你快過去看看吧!”
我心裏咯噔一下。
這節骨眼上發甚麼病?我明天都要走了。
但轉念一想,這是最後一次安撫了,不得再訛老夫人一筆?
最少二十兩,少一分都不幹。
我趕緊揉了揉眼睛,擺出一副擔憂得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胡亂披了件外衣,跟着安平就往蕭玦的院子走。
還沒走到院門口,就聽見裏面傳來“哐哐”的砸東西的聲音,瓷器碎裂的聲音接二連三。
還有蕭玦嘶啞的怒吼,嗓子都喊破了:
“蘇晚呢!把蘇晚給我叫過來!”
“誰敢讓她走,我就砍了誰的腦袋!”
我愣了一下。
他以前發病,從來不會喊我的名字,只會亂砸東西。
正納悶呢,院門“砰”的一聲從裏面被踹開。
蕭玦渾身是血,手裏提着一把帶血的長劍,眼尾紅得像要滴血。
看見站在門口的我,提着劍就朝我衝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