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攥着卷邊的壽數臺賬,幾乎是撞開崔判官的值房門。
“判官大人!屬下要調閱最近三個月全部的壽元異動卷宗!”
崔判官正低頭批公文,硃砂筆走得飛快:
“林妍,你在壽祿房當差五年,該懂規矩。生死簿底冊豈是說調就調的?”
“我懂規矩。”
我把臺賬“啪”地拍在他案上,指節攥得發白,
“可我媽的陽壽無故少了十年,我必須查個清楚!”
崔判官終於停了筆,掃了眼臺賬,眼神一凝。
“竟有此事。”
他轉頭吩咐旁邊當差的,
“去,把近半年生死簿底冊全搬來。”
整整三大箱泛黃的卷宗,我從子時翻到寅時,指尖磨得發黑。
正常來說,哪怕是陽間最不起眼的小法術動了壽數,陰司臺賬上都會留下異動記錄。
可屬於媽媽的那頁乾淨得嚇人,半點刻意修改的痕跡都沒有。
壽數就像自己長了腿,憑空就少了十年。
“不可能……”我癱坐在案卷堆裏,聲音發飄,“怎麼可能一點痕跡都沒有?”
崔判官站在一旁,面色凝重:
“林妍,陰司幾千年的規矩,壽數異動必有痕,除非一種情況。”
“甚麼情況?”我猛地抬頭。
“除非事主心甘情願,主動出讓壽元。”
他看着我,語氣沉了下來,
“陽人自願折壽換所求,魂印認可,陰司就默認劃轉,不留任何異常記錄。”
聽到這個說法,我第一反應是不相信。
我媽趙秀芹,這輩子最惜命的人。
她怎麼可能心甘情願折自己的壽?
絕不可能。
我正要再託夢去問媽媽,鼻子裏忽然鑽進一股熟悉的酸辣香。
是陽間的供品過來了。
陰差接香火都有感應,我低頭一看,腳邊飄着一碗螺螄粉。
雙倍酸筍,上面臥着個金黃的炸蛋,是我生前最愛的喫法。
隔壁值房的陰差聞着味兒湊過來,靠着門框打趣:
“林妍,你媽也太寵你了吧,連螺螄粉想到都供下來了。”
“上次清明她供的那杯珍珠奶茶,整個壽祿房都羨慕你喫得好。”
另一個也跟着笑:
“可不是嘛,難得陽間親人上供不是隻走個儀式燒燒紙,是真的記掛着你愛喫的啊。”
可我盯着那碗冒着熱氣的螺螄粉,胸口悶得笑不出來。
她還在操心我在下面喫得好不好,有沒有錢花。
卻不知道自己的壽數,正在被人一點一點抽走。
崔判官敲了敲桌沿,打斷了我的思緒:
“林妍,我得勸你一句。”
“頻繁託夢,耗的是活人氣血,你若是干涉太多,反而會害了她。”
我攥緊了手,指甲掐進掌心。
這話沒錯。
上次託夢才過了一天,我不能再冒這個險。
可讓我眼睜睜看着媽媽壽數往下掉,我做不到。
“我知道了。”
我咬了咬牙,把散落的案卷一一整理好,
“麻煩崔判官了,我先回值房。”
回到壽祿房的值房,案上的生死簿還攤在媽媽那一頁。
我走過去,只一眼,渾身的血瞬間涼了半截。
就在我去崔判官那兒的這半天工夫。
媽媽的陽壽,又少了三個月。
寒意順着後脊樑骨往上爬,凍得我手腳發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