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嫡姐沈明姝是京中出了名的清高貴女。
祖父以半生軍功,替她換來一紙賜婚聖旨,要她嫁給青梅竹馬的太子爲妃。
宮中內侍來宣旨那日,她當着滿府宗親的面,紅着眼跪在地上:
“臣女不願以祖父軍功綁住太子哥哥。”
“我與他兩情相悅,若有一日成婚,也該是他親自來求,而不是靠一道聖旨逼他低頭。”
在場所有人皆稱讚她有骨氣,連祖母都心疼得落淚。
只有我知道,前一夜她還抱着鳳冠霞帔的圖樣,笑得一宿沒睡。
她不是不想嫁。
她只是想等太子親自入府,等皇后下懿旨安撫,等所有人都說這樁婚事非她不可。
可惜她忘了,她的庶妹我,自小就不是願意安於現狀的人。
所以當嚴公公第二次問沈家是否接旨時,我跪直了身子:
“公公,若嫡姐不願承這樁婚事。”
“臣女沈昭寧,願替沈家接旨。”
01
話音落下,滿堂死寂。
嫡姐沈明姝猛地抬頭看我,臉上的淚還沒幹。
父親最先反應過來,怒聲呵斥:
“沈昭寧閉嘴!這兒哪有你說話的份!”
嫡母也冷下臉:
“你一個庶女,怎敢在聖旨面前胡言亂語?”
我跪在地上,抬眼看向沈明姝,輕聲問:
“可姐姐方纔不是說,不願以祖父軍功綁住太子殿下嗎?”
沈明姝被我一句話噎住。
她看向祖母的方向,眼裏很快又蓄起淚來:
“祖母......”
果然,祖母立刻心疼得不行:
“你姐姐心性高潔,不願用軍功逼太子低頭,這有甚麼錯?”
我垂下眼,沒有再反駁。
因爲我知道,在沈家,沈明姝落一滴淚,比我說一百句話都有用。
嚴公公一直站在堂中。
他手裏捧着那捲明黃聖旨,臉上的笑意不深不淺:
“沈大小姐,沈老將軍求來的這封聖旨上,只說賜婚沈家小姐嫁與太子,並未指明一定是你。”
“咱家再問最後一次,這道賜婚聖旨,你接,還是不接?”
滿堂目光再次落到沈明姝身上。
沈明姝動作一僵。
前面她的話已經說出去,如今也不得不硬着頭皮繼續道:
“公公,臣女不是不願嫁。”
“臣女只是......想求一份真心。”
她眼淚落得更急:
“若殿下願娶我,我自然心甘情願。”
“可若只是因祖父軍功,因一道聖旨,臣女寧願不嫁。”
這一番話說得極漂亮。
既沒有明着抗旨,又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滿堂宗親看她的眼神愈發憐惜。
連父親眼底的怒氣都化成了心疼。
嚴公公卻只是輕輕笑了一聲:
“沈大小姐的意思,咱家明白了。”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沈二姑娘願嫁?”
我跪直了身子,一字一句道:
“臣女願意。”
“嫡姐求的是太子殿下的真心,臣女不敢強求。”
“臣女只知聖旨不可久懸,君命不可輕慢。”
“好一個君命不可輕慢。”
嚴公公忽然笑了,他將聖旨遞到我面前。
“那沈二姑娘,接旨吧。”
我雙手舉過頭頂,接過那捲明黃聖旨。
掌心觸到錦緞的一瞬,我聽見堂中好幾道倒吸冷氣的聲音。
沈明姝的臉,終於徹底白了。
我俯身叩首:
“臣女沈昭寧,謝主隆恩。”
送走嚴公公一行人,我剛想站起來。
突然“啪”的一聲,我整個人被扇倒在地。
父親站在我面前,氣得胸口起伏:
“*障!誰給你的膽子,敢搶你嫡姐的婚事?”
擦掉嘴角的血腥,我撐着地面,慢慢重新跪好:
“父親,女兒不是爲了自己,是爲了沈家。”
“嚴公公今日帶着聖旨登門,嫡姐遲遲不接,傳出去,外人會如何說?”
“是說嫡姐清高有骨氣,還是說沈家藐視皇威?”
這話一出,父親臉上的怒氣明顯一滯。
我知道我說中了。
他們可以偏心嫡姐,卻不能背上藐視皇威的罪名。
沈明姝坐在祖母身邊,聽見我的話,眼淚又掉了下來:
“昭寧,你何必把話說得這樣重?”
“我從未想過讓沈家爲難。”
“我只是覺得太子哥哥若是真心待我,便不該讓一道聖旨來替他說話。”
父親聞言,眼中立刻閃過一抹讚賞。
再看向我時,眼神比方纔更冷:
“聽見沒有?你姐姐一片真心,到了你嘴裏,卻成了藐視皇威!”
“你明明是心思不正,嫉妒長姐,纔會趁機鑽營!”
嫡母也冷聲道:“妾生的東西,果真上不得檯面。”
我垂下眼。
這些話,我從小聽到大,早就習慣了。
最終,父親罰我禁足西院,抄女戒百遍。
我跪在地上,看着他們離去的背影,慢慢攥緊了袖中的手。
我太清楚嫡庶之分了。
嫡姐想要甚麼,沈家便雙手捧到她面前。
她不要的,厭了的,隨手丟下的,纔會輪到我。
衣裳如此,首飾如此。
可我不想一輩子都等她施捨。
所以我想要的東西,就只能自己去搶。
02
被禁足的第二日,沈明姝來了西院。
彼時我正坐在窗邊抄書:
“姐姐來做甚麼?”
沈明姝看着我,突然輕嘆一聲:
“昭寧,東宮不是你想的那樣簡單。”
“太子妃之位,看似尊榮,實則步步驚心。”
“宮中規矩森嚴,皇后娘娘又眼光極高。”
“你性子太直,沒有自小受過正統教養,去了那裏,只會喫苦。”
我問:“姐姐的意思是,我不適合東宮?”
沈明姝點頭:
“你若肯將聖旨交出來,再向嚴公公說明昨日只是情急之下替沈家解圍,事情未必沒有轉圜餘地。”
我淡淡道:“適不適合,總要試試才知道。”
沈明姝臉上的笑意頓了頓:
“昭寧,你何苦如此執迷不悟?”
“有些東西,不是你搶到手,便真能握得住。”
她說得誠懇,彷彿不是捨不得太子妃的位置,而是真心替我着想。
可我看着她,忽然想起許多年前的一場宴會。
那年我八歲,沈明姝想喫席上的桂花酥,卻礙着貴女規矩,不肯自己去拿。
她便笑着讓我替她取。
我去了。
回來時,被主家的嬤嬤逮個正着。
那嬤嬤當着滿堂夫人小姐的面,說我不懂規矩,貪嘴失禮。
我羞得手腳冰涼。
沈明姝卻在這時站出來,柔聲替我求情:
“昭寧年紀小,許是沒見過這樣精緻的點心,一時嘴饞。”
“等回府後,我會讓父親好好教導她的。”
衆人都誇她寬厚仁善。
可那塊桂花酥,明明是她想喫。
就像太子妃的位置,也是她想要,卻更想別人求她,說這個位置非她不可。
沈明姝見我沉默,以爲我終於動搖:
“昭寧,我們到底是姐妹,我不會害你。”
我抬起頭,問她:
“姐姐,你知道這世上最傻的事是甚麼嗎?”
沈明姝一怔。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是到嘴的食物,還要拱手讓人。”
沈明姝臉上的溫柔終於掛不住了:
“沈昭寧!”
我回之一笑:
“姐姐放心,我不傻。”
沈明姝氣得拂袖而去。
她走後沒多久,府裏傳來太子邀她過府一敘的消息。
他們聊了甚麼,我不知道。
只知道等她再回來時,是帶着笑的。
那日之後,京中的流言傳得更甚。
有人說我不知廉恥,當着滿府人的面搶了嫡姐的婚約。
有人說沈大小姐清高重情,不願用老侯爺軍功逼迫太子,實乃京中貴女典範。
也有人等着看我的笑話:
“她接了聖旨又如何?也要看太子殿下認不認。”
“太子殿下與沈大小姐青梅竹馬十年,豈會真娶一個庶女?”
就連府裏的下人也越發苛待我。
被禁足的第三日早上,粗使婆子送來的飯菜帶着餿味。
她把食盒往桌上一放,陰陽怪氣道:
“麻雀生來就是麻雀,做變鳳凰的美夢?也不怕掉下來摔死。”
我沒有理她。
只是在她走後,面不改色地將飯菜倒進花泥裏。
他們說的不錯,太子與沈明姝相識十年,的確不是我能比得過的。
可他們忘了。
聖旨已下,我接了這聖旨,也絕非兒戲。
03
傍晚,沈明姝又來了。
她面上比上次輕鬆,嘴角都帶着笑:
“昭寧,近日京中的一些風言風語,你聽着別往心裏去。”
“只是太子哥哥與我有十年情分,有些東西,不是一道聖旨就能抹掉的。”
我抬眼看她:
“姐姐想說甚麼?”
沈明姝在我對面坐下,依舊是溫柔的語氣:
“我也是念着姐妹一場,想給你留一條退路。”
“父親已經同我說好了,待此事了結,便將你許給禮部侍郎家的長子。”
我指尖一僵。
禮部侍郎家的長子,周懷遠。
京中出了名的浪蕩子。
喫喝嫖賭,無一不沾。
聽說他十五歲便流連花街柳巷,十七歲賭輸了家中六間鋪子。
後來還將一個通房活活打得小產。
沈明姝看着我驟然沉下去的臉色,起身走到我身邊,低聲道:
“昭寧,你若是不願,就去父親和祖母面前認錯,把聖旨交出來。”
“我可以替你求情。”
“否則等太子哥哥進宮請旨,你就甚麼都沒有了。”
屋中燭火輕輕晃了一下,映出沈明姝近在咫尺的臉。
清雅,溫柔,端莊。
我知道,她在等我慌,等我退。
可越是這樣,我越不能退。
一旦退了,我便再也沒有機會了。
這一生,我都會被沈家隨意處置。
我神色平靜,直視沈明姝勢在必得的臉:
“姐姐所言不無道理。”
“可姐姐若真這般篤定,又爲何字字句句不離讓我交出聖旨?”
沈明姝面色一僵:
“聖旨只是先放在你這裏。”
“先?”
我站起身。
“姐姐怕是忘了,聖旨是皇上的旨意,金口玉言,又何來反悔?”
“姐姐若說完了,就請回吧。”
“這聖旨,我不會交。”
沈明姝臉上的笑終於徹底冷了下來:
“沈昭寧,你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我平靜道:
“棺材沒到眼前,誰知道里面躺的是誰?”
她死死盯着我。
片刻後,她冷笑一聲:
“那就等着看好了。”
門被重重關上,帶起的風吹得桌上燭火猛地一晃。
屋中重新安靜下來。
我慢慢坐回桌前,伸手打開那捲明黃聖旨。
目光落在上面“沈家小姐”四個字上。
指尖一點點收緊。
我當然怕。
世上沒有必贏的賭局。
可世上也沒有不賭,便能贏的局。
這是我唯一能改命的機會。
所以哪怕前面是萬丈深淵,我也要賭這一回。
......
東宮的動作很快,吉日很快算出來,就在半月後。
聘禮抬進府裏那日,整個沈府都熱鬧起來。
祖母高興得當場賞了正院上下三個月月錢。
嫡母親自開了庫房,替沈明姝挑嫁妝。
父親下朝回來後,也難得露了笑臉。
沈明姝就坐在衆人中央,臉頰微紅,眼底含羞。
她沒有多說甚麼。
只偶爾低頭一笑,便足夠讓滿屋人覺得,她仍是那個被太子放在心尖上的沈大小姐。
至於我,粗使婆子踹開我的房門,臉上滿是幸災樂禍:
“走吧,二姑娘。”
“大小姐心善,特意求老爺放您出去觀禮。”
04
我到前院時,人已經到齊了。
滿府親眷也都來了。
他們圍着沈明姝,說盡了吉祥話:
“明姝這孩子,自小便有福相。”
“太子殿下與她青梅竹馬,如今也算修成正果。”
“可不是?有些人啊,再怎麼搶,也搶不走命裏沒有的東西。”
說這話時,有人故意朝我看了一眼。
衆人便低低笑起來。
沈明姝依舊端的那副清貴模樣,緩緩走到我面前:
“昭寧,之前的事,我不怪你。”
“只盼你以後能安分些,莫再做錯事。”
旁邊立刻有人附和:
“大小姐真是寬厚,都被搶了聖旨,還能這樣替妹妹着想。”
“沈二姑娘也該知足了。”
我抬眼看她,淡淡道:
“聘禮還沒進門,姐姐急甚麼?”
沈明姝臉上的笑意一滯。
正要開口,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鑼鼓聲:
“來了!東宮送聘來了!”
所有人都朝府門望去。
沈府正門大開,一抬又一抬紅綢纏繞的箱籠被抬進來。
金銀玉器,綾羅綢緞,南珠珊瑚,整整齊齊擺滿了半個前院。
下人們看得眼睛都直了:
“這也太風光了。”
“太子殿下果然看重大小姐。”
東宮的儀仗停在門外,來送聘的是太子身邊最得用的內監趙安。
祖母見狀,激動得忙雙手合十,連聲唸佛。
嫡母更是握住沈明姝的手,哽咽道:
“明姝,我的女兒,我就知道殿下不會負你。”
父親臉上的笑意也終於徹底舒展開,看向沈明姝的眼中滿是驕傲。
沈明姝站在人羣中央,眼眶微紅,脊背挺得越發直。
她沒有立刻上前,只輕聲道:
“勞煩趙公公走這一趟。”
趙安笑着躬身:
“不敢當大小姐這句勞煩。”
聞言,沈明姝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看向我,眼底藏着一絲勝利者的憐憫。
彷彿在說,看吧,這纔是結局。
我沒理會。
沈明姝上前一步,伸手,準備去接那本聘禮單子。
趙安卻往旁邊一避。
沈明姝的手僵在半空。
滿院子的人也都愣住了。
“公公這是......”
趙安仍舊笑着,只是聲音拔高了些:
“大小姐怕是誤會了。”
“今日東宮送聘,聘的並非您。”
“而是奉聖旨與太子殿下之命,送給未來太子妃......”
他的視線直直望向人羣最後面的我:
“沈二姑娘,沈昭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