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結婚第三年,周硯答應陪我去東極島補一次蜜月。
上船前,他的青梅蘇喬拖着行李來了,說剛失戀,想跟着散散心。
我多問一句,周硯就沉了臉。
“住兩間房,誰也不挨誰,你腦子能不能幹淨點?”
到了島上,他卻把唯一的海景房讓給蘇喬,說她心情不好,聽不得走廊裏的腳步聲。
趕海那天突發漲潮,我的小腿被礁石劃開,蘇喬只是站在水裏哭,說自己怕海。
救援艇在風浪中顛簸,船工喊只剩一個位置了。
周硯毫不猶豫地把蘇喬推了上去。
回頭衝我喊:“你會游泳,先找塊高點的石頭蹲着。”
“喬喬怕水,我必須陪着她,這時候你還跟她爭,不嫌丟人?”
海水已經漫過我的腰。
我問他多久回來。
他不耐煩地擺手:“催甚麼催?救援隊又不是隻救你一個。”
那艘艇開出去很遠,蘇喬披着我的浴巾靠在他懷裏。
周硯始終沒回頭。
後來救我的老船工說,再遲十分鐘,那片礁灘就會整個沒入海里。
我躺在漁船上,聽潮聲一遍遍撞着船板,忽然不想問周硯爲甚麼了。
有些人不是沒聽見求救。
只是覺得,被留下的那個總會自己活下來。
潮水退去之前,我對這段婚姻最後一點捨不得,也終於沉了底。
......
漁船靠岸時,周硯沒有來接我。
老船工把我背進島上的衛生院,值班醫生剪開溼透的褲腿,露出一道十幾厘米長的傷口。
碎貝殼嵌在肉裏。
醫生拿鑷子清創,我疼得指尖發抖,手機也在這時響了。
周硯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
“你上岸沒有?”
我咬住袖口,等那陣疼過去:“剛到衛生院。”
“那就好。”
他鬆了口氣,“喬喬一直吐,醫生說是驚嚇過度。你那邊處理完,順便帶一盒暈船藥回來。”
醫生抬頭看了我一眼。
我問:“周硯,你知道我縫了幾針嗎?”
電話那邊安靜兩秒。
“沈知夏,我已經問過救援隊了,你就是腿上劃了一下。喬喬有童年陰影,嚴重起來會休克,性質不一樣。”
他說得耐心,像是在教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你身體一直好,別在這種事上計較。”
針穿過皮肉,我忽然不疼了。
“好。”
周硯大概沒想到我這麼痛快,語氣緩和下來。
“這纔對。房間裏有乾衣服,你回來洗個熱水澡。紀念日晚飯推到明天,我補給你。”
通話結束前,蘇喬在旁邊低聲問:“硯哥,知夏姐是不是生我氣了?”
周硯捂住聽筒,聲音仍漏了出來。
“她就這個脾氣,過一晚自己會想明白。”
電話斷了。
醫生給我縫了十一針。
老船工姓沈。
他認出了我,說去年臺風天,他出海的船壞了,是我的堅持,救援隊纔多搜了一圈,把他找回來。
他替我墊了醫藥費,還把自己的外套搭在我肩上。
沈伯嘴脣動了動,到底沒說甚麼,只把一隻進了水的收音匣遞給我。
那是父親生前做的潮汐聽筒。
木殼磨得發亮,裏面裝着他錄了二十多年的島嶼潮聲。
父親去世前最後一句話,也留在編號爲七的磁帶上。
我緊緊把它護在懷裏。
回到民宿,前臺遞來一把普通房間的鑰匙。
“周先生說您怕打擾蘇小姐,讓我們把您調去一樓。”
我怔了怔:“原來的房間呢?”
“蘇小姐東西多,兩間打通給她用了。”
樓上忽然傳來笑聲。
蘇喬穿着我的白色浴袍站在欄杆邊,周硯正彎腰替她吹頭髮。
看見我,他關掉吹風機。
“怎麼現在纔回來?”
他的目光掃過我纏着紗布的小腿,停了一瞬,又很快移開。
“藥買了嗎?”
我從口袋裏拿出那盒暈船藥,放在前臺。
蘇喬紅着眼走下來。
“知夏姐,對不起。我當時真的嚇傻了,不是故意丟下你。”
“你不用道歉。”
她愣住了。
我扶着牆往一樓走,周硯伸手想扶,被我避開。
他皺了皺眉。
“沈知夏,我都說了明天補你一個紀念日晚飯,你還要鬧到甚麼時候?”
我沒有回頭。
走廊盡頭,房門虛掩着。
裏面沒有牀,只有一張臨時加進去的摺疊躺椅。
躺椅旁擺着周硯提前準備的紀念日禮盒。
絲帶上那張卡片,收件人的名字被劃掉了。
我的名字下面,重新寫了兩個字。
蘇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