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周疏瑤是個地道的廣東女人,平日裏半點辣椒都沾不得。
可最近一個月,她隔三差五就去喫重辣的火鍋。
每次半夜回家,她都吐得臉色慘白,蜷縮在沙發上冒冷汗。
我只當她的新客戶是四川人,畢竟她總是跟外省客戶應酬。
爲了保護她的胃,我學着熬養胃湯,託朋友從國外代購昂貴的特效胃藥。
直到周疏瑤公司要聚餐那晚,我發現她把胃藥落在了玄關櫃上。
擔心她胃病復發,我打車趕到她公司樓下。
剛下車,就看見她和一個年輕帥氣的男孩並排站在路燈下。
男孩身形高挑挺拔,挽着她的胳膊低聲抱怨:
“瑤姐,你明明不能喫辣,幹嘛每次都依着我點特辣鍋啊?”
周疏瑤仰頭看着他,眼神寵溺溫存:
“你剛從成都過來,飲食不習慣,我當然要照顧好你。”
男孩眼圈泛紅,神情動容:
“可你回家難受怎麼辦?”
周疏瑤笑着抬手揉了揉他額前的碎髮:
“大不了多咽幾粒胃藥,值得的。”
男孩感動得眼角溼潤,一把將周疏瑤摟進懷裏,她也順勢環抱住他的腰身。
夜風刺骨,我手裏攥着尚有餘溫的藥瓶,指節用力到泛白。
七年婚姻,她的忍耐有了歸處,我的真心也該收場了。
......
“先生,目的地到了,您還下車嗎?”
網約車司機從後視鏡裏疑惑地看着我。
我收回視線,目光越過十幾米的綠化帶,冷眼看着路燈下的那兩道依偎的身影。
周疏瑤的手掌還安撫般輕拍着男孩寬闊的後背。
男孩低下頭,俯身在她下巴上親了一下。
她沒有躲避。
反而踮了踮腳,輕聲囑咐了句甚麼。
夜風更冷了,順着我的大衣領口灌進四肢百骸。
我低下頭,看了一眼手裏攥着的藥瓶。
這是我拜託德國的大學同學,輾轉兩週才寄回來的特效胃藥。
聽說對修復胃黏膜極有成效。
幾個小時前,我還滿心牽掛地把它放在玄關最顯眼處。
生怕周疏瑤今晚應酬喝壞了身體。
“先生?”
司機又輕聲提醒了一遍。
我收回目光,反手關嚴了車門。
“不送了,師傅,麻煩原路返回。”
司機察覺到我聲音裏的緊繃與冰冷,默默升起了車窗。
車廂裏一片死寂。
我拿出手機,點開了一個名爲雲端健康的軟件。
這是去年周疏瑤過生日,我送她的一枚智能健康監測戒指的配套後臺。
當時我說,她爲了創業太拼命,我需要隨時掌握她的心率和睡眠狀況。
她笑着把戒指套在左手無名指上,發誓只要婚姻在一天就絕不摘下。
我點開過去一個月的歷史記錄。
屏幕上的折線圖清晰明瞭。
每個週二和週五的晚上八點到十點,她的心率都會出現異常飆升與劇烈波動。
那正是胃部承受重辣刺激引起的不適反應。
而這段時間,後臺記錄的定位從來不在所謂的商務酒店或客戶公司。
全都在大學城附近的一家名叫蜀鄉情的火鍋店。
今天更是荒唐。
定位顯示,她離開火鍋店後,去了附近的一處單身青年公寓。
在那個公寓裏,她停留了整整兩個小時。
心率平穩舒緩,根本沒有她在家裏表現出的那種痛不欲生。
回家吐得冒冷汗,只是因爲她爲了討好年輕男孩吃不了辣卻硬撐。
而不是所謂的爲了支撐家庭在外談生意。
我閉上眼睛,乾脆利落地將軟件徹底卸載。
凌晨一點,入戶門鎖傳來轉動的輕響。
我獨自坐在客廳的暗處,沒有開燈。
周疏瑤推開門,腳步有些虛浮踉蹌。
她摸黑換鞋,隨後捂着胸口發出一聲壓抑的乾嘔。
以往這個時候,我早就端着溫熱的養胃湯快步迎上去了。
但今天,我陷在黑暗中,面無表情地看着她跌跌撞撞地走向衛生間。
一陣撕心裂肺的嘔吐聲從洗手間傳出。
足足過了十幾分鍾,她才洗了把臉,疲憊不堪地走出來。
看到沙發上坐着的我,她明顯嚇了一跳。
“景行,你怎麼沒睡?”
她走過來,身上帶着濃重的牛油火鍋味,還夾雜着一絲極淡的雪松古龍水香氣。
我從不用古龍水。
那種清冽張揚的年輕男士香水,屬於路燈下的那個男孩。
“剛醒。”我聲音平靜無波。
周疏瑤在旁邊坐下,順勢疲倦地靠在我的肩膀上。
“今天那個外地客戶太難纏了,又非逼着我去喫特辣火鍋,胃疼得像刀割一樣。”
她捂着胃部,眉頭緊鎖,熟練地扮演着一個爲了小家在商海打拼的疲憊妻子。
“胃藥呢?”我淡聲問。
“甚麼胃藥?”她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遊離。
“我下午放在玄關的那瓶新代購的胃藥,你出門沒帶嗎?”
她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慌亂。
“出門走得急,給忘拿了。”
我站起身,避開了她的依靠,徑直走到一旁。
“我去給你倒水。”
我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溫水。
端出來時,周疏瑤正拿着手機飛快地回覆消息。
屏幕的光亮照亮了她嘴角不自覺揚起的笑意。
見我走過來,她指尖一抖,立刻把手機倒扣在茶几上。
“誰的消息?”我把水杯遞過去。
“客戶。”她神情自若地端起水杯,“說合同細節明早還要再敲定一下。”
我點了點頭,沒拆穿她。
“那你早點休息,明天還要去公司。”
我沒有揭穿她拙劣的謊言。
也沒有把那瓶費盡周折求來的胃藥拿給她。
既然她覺得爲了另一個年輕男人受罪是值得的。
那這種自討苦喫的胃痛,她就該自己生生受着。
我轉身回了主臥。
身後傳來她小口吞嚥溫水的聲音。
七年的夫妻情分。
就像這杯白開水,早就涼透變味了。